网信办约谈剪映、即梦和猫箱：AI 内容标识与“无真相时代”的开端

网信办约谈剪映、即梦和猫箱，可能是字节跳动的一个小心思，也可能是一个新时代的开篇。

国家网信办在 2026 年 4 月 28 日发布通报，剪映 APP、猫箱 APP、即梦 AI 网站均为字节跳动旗下产品，因未有效落实 AI 生成合成内容标识规定，被约谈、责令整改并予以警告。

原文里写的是“未有效落实”，不是说它们完全没做，而是做了一些，但效果不够好，所以被拎出来谈一谈。

这三个产品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核心就一件事：AI 生成的内容，没有让看到的人清楚知道它是 AI 生成的。

AI 生成合成内容标识：水印与指纹

《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是在 2025 年 9 月 1 日正式开始实施的。它要求有两个东西：一个叫水印，一个叫指纹。

什么是水印？

水印是什么？就是普通人能够在图片或者视频上看到的标识，比如“这是 AI 生成的”“这是即梦生成的”。如果你用 Nano Banana，在右下角会有一个菱形标志，这就叫水印，人是能看到的。

什么是指纹？

指纹是什么？指纹是人看不到的。它看起来就是一张正常图片、一个正常视频，普通人分不出真假，但是软件可以把里面的内容读出来。

而且指纹里包含的信息非常丰富，比如张三、李四、王五，具体是谁，某年某月某日在哪个平台上，通过什么提示词生成了这个东西，这些都可以写在里面。

这次被约谈的核心：显式标识不够好

这一次被约谈，就是因为它们的水印加得不够好。监管叫它“显式标识”，也就是要让用户能够看到 AI 提示。

图片、视频、音频都要有一定位置的要求。音频怎么加我还不太了解，但图片和视频需要在上面画出标识，而且这些标识在导出的时候要保留。用户下载视频后，标识必须还在，不能导出以后就没了。

现在剪映也好，即梦也好，在导出 AI 生成内容的时候，都会给你一个选项，特别是付费用户，可以选择把水印隐藏起来。如果你是免费用户，水印一定会在，去不掉；如果你是付费用户，它就可以帮你去掉。

它背后的逻辑是，在中国，付费用户基本上意味着已经实名制。平台已经把你的所有信息写进指纹里，后面都可以查到，所以它就可以帮你把水印去掉。

国际产品也是类似逻辑

其实国际上的产品也是这样。比如 Nano Banana，如果你在 Gemini 网站上生成，右下角都有菱形水印；如果你通过 API 付费生成图片，它就没有这个水印，或者说你可以选择把它去掉。

再比如我们直接在火山引擎上调用 Seedream 模型，上面也有一个属性，可以写“水印=false”，不画这个水印也是允许的。但是你的所有信息都会通过指纹写进去。

不要以为表面上没写，就可以胡说八道：第一，胡说八道的内容它可能根本不给你画；第二，你的个人信息都挂在里面，是可以识别出来的。

现在字节跳动做的这件事，就是你付了钱，我就给你把水印去了。这个事情不行，所以网信办去约谈了。

传播核验：平台也要识别 AI 内容

还有一个要求叫传播核验。也就是说，抖音、今日头条、小红书这些平台，如果用户上传了 AI 生成内容，平台要自己读取指纹信息，发现以后，要在帖子旁边标注“这个内容是 AI 生成的”。

一定要写，不写是不允许的。现在这三个产品一定是有问题的。

AI 内容都标识出来，到底对不对？

我们把 AI 内容都标识出来，到底对不对？我还记得一些科幻作品里有机器人标志的设定。

无论是游戏《底特律：变人》，还是很多影视作品，都有类似要求：当机器人和人很像，甚至可以以假乱真的时候，所有机器人都必须在最显眼的位置标出身份。比如眼睛是什么颜色、头发是什么颜色，或者身上亮一个什么样的灯，意思就是你是机器人。

如果隐藏这样的标志，就会被抓起来，或者机器人会被销毁。

很多影视作品和游戏里，机器人都是通过隐藏这个标记来进行反抗的。在这些作品中，强制机器人显示身份的标记，被想象成二战时期犹太人身上必须强制佩戴的大卫星标。

一旦是犹太人而没有佩戴，被德军抓住也是直接枪毙。所以隐藏这个标记，就代表反抗，代表革命。

为什么说这可能是字节跳动的“小心思”？

讲回这三个产品。它们都是字节跳动的产品。为什么说这可能是字节跳动的一个小心思？因为字节跳动自己是有国资占股的，国资在里面有各种指导作用。

既然如此，如果要打，为什么要打自己家的人？为什么一上来就直接拎它？

这里有几个原因。

原因一：这三个产品的量都很大，尤其是剪映

第一个原因，这三个产品都是量很大的产品，特别是剪映。剪映在全世界范围内，可能都是下载量最高的视频剪辑软件。而且剪映在整个 AI 标识应用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比如你生成了一张图片，左上角有一个“AI 生成”的小框。你把它放到剪映里，可以遮住这个标识，也可以把图片放大一点，把有水印的地方裁剪掉，这些都是可以做到的。

还有，剪映最终的结果需要重新编解码，也就是先重新解码，再重新编码。在编解码过程中，原来的指纹信息也可能被去掉。所以剪映是必须要被说一说的。

原因二：即梦和 Seedance 2.0 已经很强

即梦现在也是很强的 AI 生图和 AI 生视频工具。特别是 Seedance 2.0 出来以后，很多人觉得以后再做 AI 漫剧、AI 短剧，已经无往而不利了。

现在使用 Seedance 2.0，也就是很强的视频生成模型，生成的视频上到底有没有标识？跟前面讲的一样：不付钱的一定有，付了钱的可以去掉。

等于国家要求必须标记的东西，到了字节跳动手里，变成了一个收钱工具：你不想要这个标识吗？给钱就可以。所以在这一点上，也必须约谈，没什么好说的。

原因三：猫箱借机被看见

猫箱是一个相对比较小众的产品，我自己从来没用过，刚才上去看了一下。猫箱是用来创建虚拟角色、写故事板，然后做一些小短片的工具，相对小众一些。

关键时间点：GPT Image 2 与快乐马公测

为什么说这三个产品被约谈是字节的小心思？大家要注意现在这个时间点。

第一个时间点：GPT Image 2 已经以假乱真

第一个时间点是，GPT Image 2 绝对比字节的即梦或者 Seedream 5.0 强非常多，而且它已经以假乱真了。

很多人拿它生成各种新闻截图、聊天截图，效果绝对以假乱真。而且这一次 OpenAI 根本没有给你加水印，上面就是没有。很多人已经觉得天塌了，各种假消息满天飞，完全没法判断，大家正在焦虑。

第二个时间点：阿里的 HappyHorse 快乐马开始公测

第二个时间点是，4 月 28 日发公告，而 4 月 27 日、4 月 28 日还有一个消息：阿里的 HappyHorse 快乐马开始公测了。

很多人都说快乐马在评分上超越了 Seedance 2.0。现在它一出来公测，是不是就可能盖过 Seedance 3.0？那不行，咱们先把整个要求提高一些，你们先去合规，再说后面的话。

所以字节跳动可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说：来，赶快给我开张罚单，给我约谈一把，把其他后来者好好震慑一下。它也可能有这样的考虑。

先拿罚单再上线：一个曾经的行业经验

说到这里，我们以前在盛大的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情。比如国家规定游戏里不允许开宝箱，因为这有一定的博彩和赌博性质。但是你不开宝箱，大家又不爱玩。

怎么办？我们还是会在游戏里设置开宝箱。设置完以后，就找上海的网信部门说：来，给我们开一张罚单吧，罚我们一笔。

罚完以后，等于有一张“发票”，也就是处罚决定通知书。然后我们把游戏发行了。

发行以后，比如陕西的网信部门一看：你们怎么可以在里面开宝箱？我们就赶快把处罚通知书拿给人看：您看，我们已经罚过了，也做了一些整改，人家觉得没什么问题，所以我们才发行的。当然我们肯定也要稍微整改一下。

在中国，有时候会有这种神奇现象：你会请老爷过来检查一下，给我们做一个约谈。

约谈之后：字节似乎没有明显变化

这一次网信办发了通告以后，字节什么也没说，也没说要整改，也没说要做任何变化。我今天还到即梦上看了看，下载出来的图片依然没有水印，上面没有那个小框。

猫箱也算是蹭着两位大哥的身边出来露了个小脸。原来可能绝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猫箱是什么，一看被约谈了，反而会想上去试一试。

我刚才上猫箱的时候发现，这个网站速度稍微有些慢，肯定是上的人很多。原来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东西，所以这就是字节的小心思。

决定 AI 生图和视频模型好坏的三个因素

现在决定 AI 生成视频或者 AI 生图模型好坏的，其实有三个因素。

第一个因素：质量

第一个因素是质量。你生成出来的东西如果很难看、完全无法控制，那肯定流行不起来。

但字节这几款产品，不管是 Seedream 还是 Seedance，生成质量都还是可以接受的。Seedream 是画图的，Seedance 是做视频的。

Seedream 属于可以接受，Seedance 其实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现在别人都追不上的状态，在业内极其有竞争力。如果在国内没有办法使用 Nano Banana，没有办法使用 GPT Image 2，那么 Seedream 就属于比较好用的；Seedance 在全世界都是很强的。

第二个因素：传播渠道

第二个因素是传播渠道。你生成完东西以后，得有地方放。

比如马斯克的 Grok Image，生成完图片以后，就可以在 X 里面直接产生互动，可以让 X 的广告收入上升，这件事才是有意义、有价值的。而且每次你用 Grok Image 做出有趣的图或者有趣的视频，马斯克在下面亲自给你点赞、转发，这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字节自己手里的内容分发渠道也很完整，有 TikTok、抖音、今日头条。所以你使用剪映、即梦、猫箱做出来的这些产品，都是有地方去的。

而且发布以后，会为字节跳动这些社交媒体平台带来互动和收入提升，所以它也愿意干这个活。

这和其他平台不一样。如果我只能做出很好的图片，但没有地方让你展示、互动，那我就必须在生成图片这个环节把钱挣回来。

像字节也好，X 也好，生成完图片、视频以后，可以在另一头把广告收入挣回来，所以在生成端赔一点钱也没关系。这也是很大的差异。

第三个因素：限制情况

第三个决定 AI 生成图片、视频好坏的因素，是限制情况。你的合规限制到底怎么做？水印是不是加得很恶心、很难去掉？

现在“无痕去水印”之类的东西都是要打击的，不允许的。如果这块做得比较严格，大家就不爱用；如果做得比较模糊、比较宽松，大家就喜欢。

比如 Grok Image，大家就很喜欢，因为百无禁忌。

至于字节，它的做法是：你不付钱，或者付的钱比较少，它给你的限制就很严格；如果你付很多钱，成为比较核心的用户，它对你的限制就相对少一些。

它的思路是，如果你付了很多钱，就相当于被绑在这里了，你也不敢瞎搞。身娇肉贵，谁敢以身犯险？大家都不会。所以它通过这种方式进行限制。

AI 标识真的能执行下去吗？

这些标识真的可以执行下去吗？真的可以按照国家要求，把所有图片、所有视频都加上水印，让人一眼看出来是假的？其实做不到。

最关键的是用户不喜欢。如果用户喜欢，说我就是想给它加上，那不需要这么严格的管理，也可以做到。但如果用户不喜欢，你再怎么加水印，用户都会想办法绕过。

比如我用 Nano Banana 生成的图片，右下角会有一个菱形小标记。我每一次都会尝试往那里覆盖一个东西，把它盖住；或者生成完图片以后，把图拉大一点，把底下那块裁掉。这些我都会去看。

而且图片和视频一旦经过重新编解码，里面的很多信息就会被抹掉。你说这些指纹信息能不能留下来？也不是完全留不下来，但会越来越模糊。

因为现在的编解码是有损压缩，所以信息能够留下来，但会有损伤。

所以监管想要的“必须标识、不许去除”这件事，基本上是无法实现的。因为谁想往前多走一步，想在竞争上获胜，又知道用户不喜欢，就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标识去掉。

或者说，你付钱，我就给你去掉。现在很多平台都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处理的，包括谷歌也是这么干的。

所以，监管可以要求，但最终可能不会有理想中的结果。

结论：我们可能进入“无真相时代”

最后，我们会进入一个新的时代。字节这一次的小心思，可能把我们带进一个“无真相时代”。

表面上看，是约谈了三款产品，罚的是字节跳动；实质上，是监管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AI 生成内容怎么能够标识出它是 AI 生成的？

最终答案是，生成平台你可以去要求它，但用户不喜欢。这些生成平台站在竞争角度上，一定会对这些监管要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各种阳奉阴违。

这个事是躲不过去的。就像刚才讲的游戏里开宝箱，最后我们还是得开。开完以后，先拿一张罚单，号称整改过了，然后就上线了。至于其他还没有拿到罚单的人，比如 HappyHorse 这样的，就要小心一点了。

未来我们看到的大量音视频和图片，就没有真相了。以前我们说“有图有真相”，以后这件事就彻底没有了。

即使有标识，你都不知道那个标识是真是假。有些人可能会把真的图打上一个假标识；有些人可能会把本来应该有标识的图去掉；还有人可能直接付钱把标识去掉。

这还仅仅是闭源平台。不管是谷歌、Grok，还是字节，它们的图片和视频生成平台都是闭源的。你还有开源平台呢。你怎么要求开源平台给你打指纹、打水印？根本要求不了。

所以未来我们看到的所有图片和视频，都有可能是假的。以后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真实、可以保证的。我们以后再看这些图片时，心里一定要打个问号：这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因为现在图片用 GPT Image 2 去生成，可能几秒钟就出来了，以假乱真，完全看不出来是假的，上面也没有水印。

背景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