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硅谷很多 CTO 集体跳槽去 Anthropic 当小兵,真的只是为了理想吗?
最近,硅谷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一些已经做到 CTO、联合创始人、CPO 的人,不再在原来的公司里发号施令,而是跑去 Anthropic 做一个听起来像普通工程师的岗位,叫 Members of Technical Staff,简称 MTS。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CTO 不香了吗?在很多公司里,大家对于 CXO,也就是 CEO、CTO、CPO、COO、CAO、CFO 这一大堆 C、各种 O,多少有些迷信,觉得好像已经跨越阶层了。原来手里管着几十、上百人,甚至上千人,能够过手上亿预算,现在不干了,跑到 Anthropic 去做一个新职位,这是干嘛?管几百人的权力不要了吗?甚至还有人会想象:这些人几千万的年薪不要了吗,跑到 Anthropic 去当小兵?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 AGI 的使命感。你去问每个人:“你为什么不在原来的地方当 CTO 了,跑到 Anthropic 去干嘛?”大家给你的解释往往都是冠冕堂皇、非常理想主义的:我们为了 AGI 去的。
但是深一层看,这是技术人员重新靠近模型的过程。再深一层看,这是上一代软件和互联网精英给自己寻找新的杠杆和新的标签的过程。
这个现象是怎么出现的?

这个事情的起点,是 Henry Shi 在 X 上突然发了一个帖子,说很多原来公司的 CTO 都辞职跑到 Anthropic 去干活了,里面还举了一些例子:
- Workday CTO 去 Anthropic 做 MTS;
- You.com 的联合创始人兼 CTO 也跑去 Anthropic 做这个职位;
- Instagram 联合创始人之前在 Anthropic 做了一段时间 CPO,现在也转到 MTS 职位;
- Super.com 的 CTO,也就是 Henry Shi 自己,现在也跑到 Anthropic 去了。
他列了这么一个表,说你看,大家都去了,我也去了,于是大家开始讨论。
第一层解释肯定是理想主义,而且一定要冠冕堂皇。Henry Shi 自己的叙事是,他花了 9 个月时间准备离开 Super.com。如果 AGI 在 2027 年或者 2028 年到来,他希望自己坐在前沿实验室的前排,看着这个事情怎么发生;如果 AGI 没有到来,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这一层逻辑是成立的。很多技术人做到 CTO 以后,日常就不怎么写代码了,他们成了技术官僚,主要负责管理、招人,要处理组织、预算、路线图、招聘、公司政治。AI 大模型突然出现以后,技术本身重新变得非常刺激,而且这也是现在杠杆率最高的东西。你离模型有多近,谁就可能获得价值的巨大提升。
我不否认他们有理想主义,也不否认很多技术人员是真的想回到一线去。但是,如果一个解释听起来太高尚了,我们就要问一句:它是不是把更现实的动机藏起来了呢?
他们不是去当小兵,而是去离模型最近的地方
首先要讲清楚一点:他们不是去当小兵,而是去离模型最近的地方。
传统科技公司的权力来源,是你管了多少人,掌握了多少预算,控制了多少系统,对公司的路线图有多大的话语权。
AI 时代的新权力来源是什么?是你离模型有多近,你能否调动最强的模型,你能否把模型能力变成产品,你能否利用 AI 把个人产出放大 10 倍、100 倍。
MTS 不等于传统意义上的小兵。在前沿实验室里,MTS 往往是高等级技术岗位,管理头衔少,但是技术和产品影响力可能更大。特别是 Anthropic、OpenAI 这样的组织,前线技术人员可能比传统公司的副总裁更接近核心决策。
在传统公司里,你的权力来自组织架构;在前沿公司里,你的权力来自模型接口。

这些人原来的公司为什么留不住他们?
很多人会问:这些人原来的公司怎么样?他们怎么就舍得离开?稍微捋一捋。
Workday:成熟 SaaS 的增长天花板
Workday 其实已经上市了,还是很大的公司,但已经没有高速增长的势能了。Workday 官方披露,他们 2026 年的总收入是 95.5 亿美元,同比增长 13.1%;订阅收入是 88.3 亿美元,同比增长 14.5%。
这说明 Workday 并没有快完蛋,它仍然是很大的企业软件公司,这帮人就是做 SaaS 的。但是,它已经进入成熟 SaaS 的成长阶段,不再是早期那种十倍、百倍增长的创业故事。
Anthropic 一边吸收 Workday 的 CTO,另一边通过 Claude Code、Claude Coworker 这些工具,把这些 SaaS 公司的股价摁在地上摩擦。
You.com:AI 搜索被模型公司挤压
You.com 是一个 AI 搜索公司,自己也被模型公司挤压得不行了。所以 You.com 的联合创始人和 CTO 选择离开,说我不跟你费劲了,我上 Anthropic 去了。
这背后是行业压力。现在专门做 AI 搜索,意义已经没有那么大了。包括 Perplexity、Cursor 这些比较顶级的 AI 应用公司,也都增长不上去了,受到了顶级模型公司的挤压,所以他们的 CTO 都在想办法。
现在 Cursor 的 CTO 在 xAI 上班了,另外一个做 AI IDE 的公司 Windsurf,整个核心团队都已经上谷歌上班去了。所以大家都在采用相同的路径。
Super.com:成长还在,但 IPO 更难
Super.com,也就是发帖的 Henry Shi 所在的公司,还在成长,但是 IPO 已经比较难了。你说现在还能上市吗?上不去了。
Super.com 在 2023 年完成了 8,500 万美元的 C 轮融资,现在的年收入是 2 亿美元,用户有 5,000 万,累计融资是 1.5 亿美元。但是这样的公司,你要想让它再增长上去,再到美股上去 IPO,很难。
别看美股是注册制,但如果上去了以后跌跌不休,上来直接击穿,也没有人愿意上市。只是在美股,是你自己判断我想不想上;在中国,是有人替你判断。
Adept:AI Agent 早期明星被大厂拆解
还有一个叫 Adept 的公司,这是 AI Agent 早期的明星企业,被大厂直接打碎了、拆了骨头给吸收掉了。Adept 在 2024 年 6 月被亚马逊招走了一些核心员工,现在它的 CTO 也去 Anthropic 干活了。

CXO 神话:很多高管本质上是“退出标签”的携带者
大家有没有想过,这些 CTO、CXO、CEO、CFO 到底是干什么的?很多在公司里混过的人,特别是没有混到特别高职位的人,会神化这些 CXO。今天就把这个神话拆掉,讲讲这帮人到底在干嘛。
首先要承认,有些 CTO 或者 CXO 是创始人,也是真正从 0 到 1 做起来的。但是这些人其实并不是特别多。因为很多公司的成长很快,当公司涨上去以后,原来的初始团队未必能够跟得上这个成长。
所以,很多公司会在发展到 B 轮、C 轮,准备上市的时候,再去招一个 CTO 回来,或者招一个 CPO、CXO 回来。
这些人说好听点,叫补齐团队架构或者短板,提升投资人信心,让公司看起来可以被治理、被审计、被上市,给下一轮融资、上市、并购讲一个完整故事。
甚至很多 CFO 就是投资人带进去的。投资人投了一个项目以后,要做投后管理,募投管退嘛,“管”就是做这种投后管理。投后管理怎么做?不是说真的让投资人坐在里头给人管公司,而是去给人招人,把团队补齐,把 CXO 塞进去。
塞进去以后拿到下一轮融资,投资人就可以开开心心退出了。当然,最好的是上市,一上市大家都开开心心退出。

技术官僚的职业路径:用三年换一次杠杆
这里只讲 CTO,不讲别的。他们会变成技术官僚,自己是不写程序的,也不做任何研发。
他们怎么个技术官僚法?他们加入成长型企业,注意,不是从头创的,而是 B 轮、C 轮以后加入的,帮公司补技术、补团队、补流程,陪跑到下一轮融资,通常是要陪跑到 IPO 的。
股权兑现以后,他们就会离开,重新加入一个新的公司,再干一遍这个事情。
为什么这么干?这些创业公司上市之前叫苦日子。这些 CTO 拿到的薪水其实并没有那么高,号称是几千万,其实这几千万里大量都是价值不确定的股权。只要公司没上市,这些股票到底值多少钱,其实说不清楚,现金只占很少一部分。
所以很多公司的 CTO 日子并没有那么好过。但是一旦上市以后,这个杠杆就加上去了。包括上市以后的快速发展过程,公司的价值会翻好几倍,然后他们拿到的那些股权一下都变值钱了。
所以这些 CTO 的职业生涯,就是一次一次地利用最大化杠杆:我进来做三年,把你这公司带上市,我的股票退出;然后我再去一个地方再干三年,我再上一次市。这是最高效的方式。
投资人为什么喜欢他们?投后管理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补团队短板。如果一个人曾经帮一家创业企业上市了,或者并购了,这个人身上就会打一个标签。
这个标签不叫上市,不叫并购,在投资圈里叫退出。就是你成功地帮投资人把钱退出来了,而且还挣了很多。如果一个人身上有这种退出标签,是投资人最喜欢的。
投资人要找一个最会退出的人冲上去,把这公司退掉,然后把投进去的钱最大化地拿出来。这就是投资人、技术官僚和创业公司之间玩的一个小把戏。
他们真正害怕的标签是什么?
回到这些跳槽的 CTO 身上,他们到底害怕什么标签?他们想贴什么标签?
职业市场是很残酷、很现实的。成功上市,你身上就有成功退出的标签;被大厂收购,你身上也有退出标签,但是比成功上市稍微差一点点。因为上市以后,所有投资的钱就可以到股市上自由流通;如果被大厂收购,还要去跟大厂谈判,有时候可能还会打点折扣。
但是如果公司没跑出来,增长停滞,被 AI 取代,这些标签被打上了,那你这个人就不值钱了,等于整个价值下降了。
所以,这是这些人纷纷放弃原来的 CTO 职位,跑去 Anthropic 的一个最核心原因:我不能打上失败的标签,我要去 Anthropic 打一个新标签。
- 原来的公司如果没有上市,没有退出窗口;
- 原来的公司如果已经上市,高速增长空间变小;
- 原来的公司如果正好在被 AI 改写的赛道上,比如 SaaS、AI 搜索;
- 那么 CTO 未来就有一个很难看的标签在等着他。
这是他们不能忍受的。
而 Anthropic 会给你打一个新标签:我在 Anthropic 一线做过模型,我做过 Agent,我做过企业 AI。那这些人就又变值钱了。他们永远在想,我身上应该贴一个什么样的标签,让自己更值钱。

如果他说:“我亲眼见过前沿实验室如何组织产品和研发,我有 Anthropic 内部的人脉和 AI 时代的组织经验。”那么下一次创业或者加入下一家公司的时候,这些标签就会变成新的溢价。他们又在向更高的台阶去爬。
所以他们不是从 CTO 变小兵,而是从上一代软件公司的高管,变成下一代 AI 公司的早期战斗人员。大家一定要搞清楚。
Anthropic 为什么要这些人?
那你说 Anthropic 傻吗?让他们来蹭经验、蹭履历,上我这来镀金?Anthropic 一点都不傻。它在干嘛?它在收编旧世界的资源。
Anthropic 为什么要这些人?他们不一定是最强的模型训练和研发人员,让他在一线写程序,他未必写得了。但是他们懂软件工程,懂企业客户,懂组织流程,懂招聘体系,懂产品化,懂上市公司治理。
Anthropic 如果想从模型公司变成企业软件和服务公司,就需要这些能力。
2026 年 5 月,《华尔街日报》报道了 Anthropic 与黑石、高盛等推动了约 15 亿美元的 AI 企业服务合资公司,出去给人家做各种咨询、服务、孵化,目标是为了给 PE 支持的公司提供 AI 工具和落地服务。
刚才讲了,一个创业公司最赚钱的时间点是什么?就是上市 IPO 的时间点。Anthropic 说,你们谁快上市了,来,我给你辅导辅导。折腾一圈以后,你上去了,我把这个钱挣回来,也是一个很不错的事情。
这很像 AI 时代的麦肯锡、埃森哲和企业服务公司干的活。这说明 Anthropic 的战场在扩大,不只是模型的 API,也不只是 Claude Code,还包括企业工作流咨询、私募股权投资后的一些改造、软件行业的重构。
以后比如说,投资人投了项目以后说:“我投过这项目了,你们要去上市对吧?怎么上呢?我从 Anthropic 请一个人回来,在这给我看着,把它看上市了。剩下这个钱,跟 Anthropic 一块分。”
或者说,直接从 Anthropic 把这人挖出来,到那边去占个坑,然后让这公司去上市,这也可以把故事讲清楚。甚至一个新的企业说:“现在这公司我新找回的 CTO,原来是 Anthropic 的哪哪哪。”那这个公司上市的时候,估值、市值还可以再高一些。

旧世界的“地图”和“带路党”
所以,Anthropic 招这些 CTO,有点像找到旧世界的带路党。比如洪承畴、吴三桂、尚可喜,这些名字大家听着熟不熟?这就是大清入关的时候找的这些带路党。现在这些人跑去当带路党去了。
更准确地说,这些人是熟悉旧软件帝国地图的人。Anthropic 要攻城略地,需要他们知道城门在哪,客户端痛点在哪里,组织的阻力在哪里。得把这些人搞回来,就全都明白了。
当然,这里肯定有人会说:“老范,你这个说得太阴暗了,我们不同意。很多技术人员是真的热爱技术的。”这个没毛病,还是要承认。他们可能真的是热爱技术,而且 MTS 在前沿实验室也不是低级岗位。在 AI 加速期,亲自做东西可能比管理更有影响力。Henry Shi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 AGI 使命?我们就认为他有吧。
但是,老范原来跟这种人接触还是蛮多的,特别是聊到深了,聊得多了以后,再喝点酒,可能就祛魅了。会有这方面的原因在里头,但我还是要承认,他们是会有一定的理想主义。
人的动机通常不是单一的,理想主义跟财务杠杆可以同时存在。你不能说这个人理想主义了,他就不要薪水了。所以,高尚叙事越漂亮,越要看到它背后的职业资产重组的底层逻辑。
核心判断:AI 正在重新梳理整个行业结构
本期的核心判断是:AI 正在重新梳理和定位整个行业结构。
过去,管的人越多,权力越大;公司越接近 IPO,CXO 越值钱;软件公司靠组织、销售、渠道、合规、客户成功建立护城河。
现在,离模型越近,杠杆越大;能把模型能力产品化的人,重新变得稀缺;传统软件公司的护城河,被 Agent、Claude Code、企业自动化工具重新估值。

所以我的判断是,上一波软件和互联网创业企业,很难再复制过去那种顺滑的 IPO 路径了,里面最聪明的人已经开始给自己找新的出路了。
大家一定要相信,这些人就是行业里最聪明、最顶尖的一些人,他们绝对不傻。
最后总结
这些 CTO 去 Anthropic 上班,不是简单地从 CTO 的位置上降级成为小兵。他们是在判断下一个权力中心在哪里,下一个杠杆在哪里,去什么地方可以最有效地变现。
- 对于个人来说,去 Anthropic 是换职业标签,换杠杆,换叙事。
- 对于 Anthropic 来说,吸引这些人,是为企业战场储备旧世界的地图,储备像吴三桂、尚可喜这些人。
- 对于传统软件公司来说,人才和资本已经开始重新投票。不光是资本不喜欢他们,他们的股价在跌,收入在跌,他们手下这些最聪明的人也离他们而去了。
- 对于普通程序员来说,未来最重要的可能不是你管多少人,而是你能否驾驭最强的 AI 系统。
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假设大家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堵车了,这个时候应该跟着哪队走?跟着有大车的那队走。
原因有两个:第一,大车司机相对来说是职业的,人家的经验会更丰富一些;第二,大车的位置高,大车的驾驶室比普通人的车高,所以他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

今天讲这个故事,不是说这些人有理想主义,也不是说这些人怎么这么爱财、这么想去挣钱。今天要说的是,创投圈里最聪明的一些人,已经用脚投票选择了新的赛道。而传统那些赛道,大家就不要再跟着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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