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米否认的是规模裁员
小米突然出来辟谣,说自己没有进行规模性裁员。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故事?
事情最早要从2026年3月说起。那时候网上已经陆续出现小米调整人员的消息,涉及手机、汽车、互联网和国际业务,岗位则覆盖研发、测试、产品和市场。4月继续有人说小米在裁员,到了6月,前面谈过的员工开始集中离开。不是今天谈、今天就走,而是4月谈,6月底统一离职,补偿大多是N+1,做法还算中规中矩。
这些都只是零星消息,小米原本没有必要专门回应。真正把事情推到台前的,是7月10日下午财新的一篇报道,标题直接写着“小米分批持续裁员,涉及手机、汽车等多个业务部门”。报道出来以后,小米回应说,公司存在正常的业务团队调整,但没有所谓的规模裁员。
所以小米否认的不是“裁员”,而是“规模”两个字。它承认组织在调整,只是否认外界对调整规模的定性。财新采访到的一位北京员工也说,4月谈、6月底离职,N+1确实有。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部门收到的不是“裁掉20%的人”,而是把人力成本总包压缩20%。
人力成本总包不只是员工拿到手的工资,还包括福利、社保、工位和管理成本。假设一个团队原来一年的人力成本是一千万元,6月以后只准剩八百万元,管理者就要自己决定怎么砍。裁掉一个成本很高的管理者,可能可以留下几个年轻岗位;如果想保住中层,就要裁掉更多基层员工。按照被采访员工的观察,小米更倾向于调整实习生和应届生,从而保住中层和中高层。这也可以被理解成AI时代初级岗位减少的一部分。
630与人力成本总包

为什么消息都集中在6月底爆出来?因为大家常说的“630”,就是6月30日。同期美团也出现了人员调整,有些部门传得很吓人,最后美团回应说,实际离职是两千多人;相对于十几万员工,这并不是外界想象的全公司大裁员。
630之所以是一个坎,主要不是因为N+1。N+1按照入职时间和工作年限计算,具体哪一天离职没有那么大影响。真正有影响的是半年结束、财务关账、绩效和年终奖。企业如果在上半年结束前把人员处理掉,后面可能就不再涉及下半年的绩效和年终奖计算。另一个常见节点是春节前,因为很多公司在春节前发年终奖。企业什么时候处理人,背后往往不只是岗位问题,也是一套奖金和预算的计算。
同质化竞争逼出了创始人传播

但如果只讨论小米到底裁了多少人,反而会错过更重要的问题。小米今天面对的困境,可以归纳成一条链:底层差异不够,就必须卷细节、卷供应链、卷故事;创始人传播把故事效率推到极限,却又让公司失去风险隔离;一旦传播从资产变成负债,所有业务都会一起受到反噬。
中国很多互联网和硬件厂商当然不是没有创新,但大家使用的底层供应链高度相似。芯片可能来自高通,屏幕可能来自三星,摄像头和CMOS可能来自索尼,操作系统又大多建立在安卓之上。厂商真正擅长的,是把成熟零部件拼到一起,把供应链、成本、工艺和上市效率做到极致。
问题是,当所有人都可以买到相似的零部件,同质化竞争就出现了。企业要么打价格战,要么讲出一个消费者愿意相信的故事。雷军找到的办法,是创始人传播、CEO传播。别人找公关公司和网红,他自己上发布会、做直播、拍视频。这个方法的传播效率极高,手机、汽车、家电和其他业务都可以共享雷军一个人的信用。
可创始人传播也有两个很大的风险。第一,创始人的时间非常贵。雷军管理的是一家几万人的公司,他并不是每天没事干,只等着出来讲故事。以前我给他打工时,他经常凌晨两三点给团队发邮件,确实是一个非常劳模的人。让这样的人亲自承担传播,本身就是高成本选择。
第二个风险更要命:传播一旦翻车,创始人没有办法被替换。普通公司出了舆情问题,可以让公关负责人继续顶上,也可以换代言人、换市场负责人。可小米前面为了极致效率,让雷军成为品牌最重要的传播入口;后面汽车出了事故、舆论反转,总不能把雷军开掉,也不能让公司跟他切割。
汽车事故之后,雷军有一段时间很少公开讲话。作为一个人,他当然会受到压力,被成千上万的人指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承受。可舆论场不会替他保留空白。雷军不说话,其他做流量的人就会把这个空白填满,负面叙事反而越积越多。最后,小米遇到的就不再是某一个产品的问题,而是创始人个人信用、公司品牌和所有产品被捆在一起的问题。
我自己买了一辆小米SU7,到目前为止没有出什么毛病,虽然我开得不算多,也已经跑了几万公里。小米汽车有没有别人完全做不了的底层创新?不要抱太大期待。但小米一贯很擅长堆料:好的英伟达芯片、钢材、结构、设计人才和工艺管理,能用的都会尽量用上。小米汽车工厂也请了原来负责特斯拉上海工厂的人管理,能够通过成熟工程体系解决的问题,它基本都会认真解决。
所以不能因为小米汽车出现过事故,就说只有小米的车会出问题。其他品牌和特斯拉同样会遇到事故,只是处理策略不同。有的品牌删除讨论,有的品牌慢慢处理,小米原本想采用更公开的方式,但中间的舆情和沟通没有处理好。产品问题最终又回到了雷军本人,进一步放大了创始人传播的风险。
两年扩张之后开始踩刹车

那么,小米究竟裁了多少人?现在没有准确答案,因为小米一季度财报没有披露集团员工总数,只披露研发人员仍在增加。以小米的传播能力,为什么不写总人数,外界自然会产生猜测。
但小米过去两年确实在快速扩张。2023年有33627名员工,2024年增加到43688人,2025年底又增加到56531人。短短两年增加了两万多人。如今经济和市场环境没有原来那么好,品牌承压、产品变难卖,组织开始踩刹车并不奇怪。它不会一下子裁回三万多人,但可以分期、分批、错峰调整。小米不是唯一一家这样做的公司,阿里、美团和携程等企业同样传出过类似消息。
手机基本盘正在失速

小米的生意到底承受了多大压力?2026年一季度已经给出答案。集团收入991.42亿元,同比下降约10%;经营利润53.13亿元,同比下降59.5%。手机出货量3380万台,下降19.2%;手机收入443亿元,下降12.5%。手机平均售价涨到1310元,提高8.2%,但手机毛利率却降到10.1%,下滑2.3个百分点。
这组数字说明,小米手机虽然涨价,却没有把涨价真正变成利润。原材料变贵、销量下降,最终一起挤压了毛利。外界经常说小米已经去做汽车、芯片和AI了,但小米首先仍是一家依赖手机基本盘的公司。一季度991亿元收入中,有443亿元来自手机。手机一旦垮掉,其他业务很难迅速填上这么大的窟窿。
雷军为什么要不断给汽车开发布会、做直播?当然是为了卖车,但也不只是卖车。汽车如果把品牌带起来,手机同样会受益。问题是现在小米手机恰恰是中国主要手机品牌中跌得最明显的一家。中国手机市场整体下滑约4.3%,小米却下滑21.7%。还在增长的主要是苹果和华为。
苹果有自己的系统和独特生态,而且在消费分化的环境中,高端产品仍有稳定需求。华为有鸿蒙和强烈的品牌叙事,也形成了自己的差异。剩下的OPPO、vivo、小米和荣耀,大量产品都建立在安卓和相似供应链上。屏幕不是自己造,芯片也不是自己造,最后只能比品牌、价格和故事。谁的品牌受损最严重,谁就最容易在同质化竞争里跌得最惨。
小米手机下滑可以概括成三层原因:整个市场都在跌;小米品牌受到的冲击更大;存储等零部件涨价,迫使手机涨价,却又没有带来更高利润。销量下降、价格上升、利润率下滑同时出现,说明手机基本盘确实在承压。
五十五万辆目标变成库存压力

再看汽车。小米最近几个月公布销量时,不再给出有零有整的数字,而只说“超过三万台”。一旦数字变成整数,外界就很难判断实际差多少。真正的数据仍要等财报确认。
汽车的库存逻辑和手机完全不同。早期我在硅谷采访过一位特斯拉前HR,问他为什么汽车生产需要漫长的产能爬坡,为什么不一次造很多车等消费者来买。他解释说,汽车的厂房、人员、零部件、生产线和库存体积巨大、价值很高。准备一千辆车的产线和零件是一回事,按照一万辆准备又是完全不同的资金规模。
这些投入一旦固定下来,就会变成库存和沉没成本。整车和零部件不但需要大量场地存放,还会不断贬值。尤其电动车,技术更新快,车辆长期停放还会带来电池和安全问题。因此,汽车库存的成本远高于手机库存。
这正是小米55万辆目标的压力所在。雷军年初提出全年卖55万辆,因此备件、工人、厂房、生产线和销售体系都要按照这个目标提前准备。可上半年只卖了18万辆,要完成全年目标,下半年平均每月需要卖出约61000辆。目前公开口径只是每月超过三万辆,大约只有目标所需速度的一半。
吹一个传播口号不需要成本,但产能目标一旦说出口,零部件要真买,厂房要真建,工人和销售体系也要真准备。小米已经有上百亿元库存压在汽车业务及相关体系里,背后还连着厂房、场地和人员成本。销量没有完全崩掉,不等于现金效率没有问题。
现金充足不等于资金效率没有问题

这是不是意味着小米马上要不行了?也不是。小米股价从高点六十多港元跌到二十多港元,确实非常惨,但它在股价高位时融资和发债,给自己储备了现金。小米发布SU7时手里大约有一千亿元现金,发布YU7时增加到一千七百亿元,如今现金资源大约两千二百亿元。只要现金还在,它短期内就不会因为这轮压力倒下。
而且小米还是大量创业公司和上市公司的股东,在新能源汽车、机器人和其他新兴产业投了很多项目。如果真被逼到要卖投资、回收现金,影响的不会只有小米一家。因此,讨论小米的问题,可以批评它的商业模式和传播方式,但不能简单理解成它马上会死。
新故事与被放弃的社区能力

小米接下来怎么办?最现实的办法仍然是继续推出新产品、继续讲新故事,等待公众逐渐淡忘过去的负面印象。玄戒O1已经发布,后面还有玄戒O3;小米把罗福莉请回来做MiMo大模型,也继续布局AI和机器人。
这里还要把资本市场的信号放进来。小米股价最高时超过六十港元,后来只剩二十多港元。好在它在股价高位时及时发债、融资,拿回了几百亿港元,现金储备才有今天的规模。市场价格下跌,不等于公司明天就会断粮,但说明投资者已经开始重新计算:手机基本盘能不能守住,汽车的库存和产能投入什么时候能够转化成利润,芯片、AI和机器人还要继续烧多少钱。
小米现在很难选择停掉其中任何一条线。手机仍然贡献接近一半收入,是整个集团的供血来源;汽车承载了品牌向上的故事,又已经投入厂房、人员和供应链;芯片决定小米能不能摆脱底层同质化;AI和机器人则关系到下一轮技术竞争。旧业务在下滑,新业务还没有全面产生利润,这才是组织调整真正发生的背景。不是公司账上没有钱,而是钱必须从旧岗位和旧体系撤出来,继续压到这些不能停的新战线上。
MiMo模型本身并不算差,在国内模型里已经达到可用水平,只是使用者不多。原因未必是模型能力,而是小米这些年丢掉了一项曾经非常重要的本领:社区运营。早期小米有一本著名的书叫《参与感》。我以前在猎豹工作,因为我们属于雷系公司,每个人都要读这本书,还要写读后感。
小米最早也不是单纯靠卖手机起家,而是靠MIUI和刷机社区聚集第一批用户。社区传播的成本不一定很高,但速度慢,不能做到今天发一道命令、明天马上形成统一传播。后来小米越来越依赖CEO传播和创始人传播,社区能力逐渐被放到一边。
当小米现在想把MiMo推广到开发者社区时,这个缺口就暴露出来了。模型不是发布完就结束,还需要开发者、文档、反馈和长期运营。机器人同样如此。不断发布芯片、AI和机器人,可以慢慢修复口碑,但过去积累的问题不会因为再开一场发布会就立刻消失。
公众记忆当然会变化。一个人可能记仇很久,但放到足够大的人群里,很多热点最后都会像金鱼记忆一样被下一件事覆盖。小米不断推出新东西,也是在等待负面叙事慢慢退潮。可等待遗忘不是免费的:在口碑恢复以前,手机仍要承受品牌折价,汽车仍要承担库存和产能成本,新业务仍要支付高薪人才、芯片、算力和研发投入。
出海是另一条可能的路。小米手机过去在海外做得不错,目前仍然位列全球前三,前面是三星和苹果。汽车也在准备走向海外,但汽车出海远比手机慢。每进入一个国家,都要重新做安全认证、渠道建设、售后体系和品牌宣传。国内舆论对小米很熟悉,海外消费者未必知道这些争议,这给小米提供了重新讲故事的空间;但从准备到真正形成销量,需要时间,不可能马上填补国内市场的压力。
效率越高,品牌反噬越快
最后的结论是,中国大量消费电子和智能硬件企业,都生活在底层创新不足、供应链高度同质化的竞争体系里。它们可以靠堆料、供应链管理、效率、工艺和品质,把相似零件做得更便宜、更快、更稳定;然后再靠品牌故事,把工程能力变成消费者愿意付钱的理由。
小米把这条路做到了极致,也把风险推到了极致。品牌故事有正向价值时,手机、家电、汽车和生态都会受益;品牌变成负面资产时,所有产品也会一起下滑。创始人传播带来了最高效率,却让公司没有办法在危机到来时切割风险。
小米短期内不会倒下。它有现金、有投资、有供应链能力,手机在海外仍有很大规模,汽车也在准备出海。但汽车进入每个国家都要完成安全认证、渠道和品牌铺垫,不可能一夜之间解决国内的问题。小米只能一边调整人员、压缩旧成本,一边继续给手机、汽车、芯片、AI和机器人投入资金。
所以,小米今天的裁员可以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前面靠雷军的CEO传播,把所有业务绑在同一个故事上;后面就必须一起承担这套传播带来的负面结果。小米裁掉的是人,真正需要重新证明的,却是所有业务能不能永远共用一个创始人故事。
背景图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