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权重模型到底如何搭建收费网络

开放的模型核心置于画面中央,开发者、企业服务器与云平台从四周连接,形成免费底座与商业网络的封面对照构图,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大家好,欢迎收听老范讲故事YouTube频道。黄仁勋为代表的美国硅谷巨头,现在正在号召美国政府放开对开放权重的监管。开放权重模型到底怎么挣钱?开放权重到底是不是中国对美国的一次阴谋?这就是今天要讲的故事。

最近Kimi K3爆火,出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不是没人用,也不是没人掏钱,而是用的人太多,显卡顶不住了。月之暗面只好暂停新订阅,先保老用户,同时说正在拼命加机器,会分批把名额再放出来。用户排队送钱,公司却不敢收,这是所有创业公司做梦都想遇到的场景,可它也是今天这个故事的题眼:模型火了,不等于公司就能挣到钱。

先把几个最常见的误解摆在台面上。第一个误解是,权重都放出来了,还怎么挣钱?你花几亿、十几亿美元买卡、买数据、雇人,辛辛苦苦训练一个模型,中间可能还失败很多次,最后却把参数放到Hugging Face上,让全世界都能下载、部署,甚至拿它做产品跟你抢生意,那图什么?第二个误解是,这是不是中国政府针对美国的一场阴谋?美国国会听证会上就有人说,中国政府在背后补贴一批公司,把模型练出来免费撒向全世界;OpenAI每月收20美元,中国模型免费,API只卖美国公司的十分之一,这不是生意,而是倾销,目的是搅黄美国公司建立的收费体系。这个说法把结果说对了一大半,却把动机说错了一大半。中国开放权重模型确实在冲击美国公司的定价,但要说这一切是在密室里有组织、有预谋地设计好的,我不能同意。

开放权重不等于完整开源

第三个误解是,开放权重就是开源。两者差得很远。第四个误解是,美国全闭源、中国全开源。美国也有很多开源模型,只是开放的多为小模型、端侧模型,前沿大模型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开放。第五个误解是,模型既然开放了,自己下载部署一定比购买API便宜。这是最想当然的一条。大概率你自己部署反而更贵,DeepSeek已经用公开报价证明过这件事。

一本完整软件手册与一个已经成长的模型角色并排,前者展示可复现流程,后者接受企业上岗培训,突出开源与开放权重差异,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自由软件、开源软件和开放权重是三样不同的东西。自由软件追求的是使用者的自由:可以运行、研究、修改、分享。这里的free是自由,不是价格必须为零;这套理念不追求经济利益,甚至有些反商业。开源软件则是一套很标准的商业模式。公司主动选择开源还是闭源、开放哪些部分、建立什么生态、吸引哪些开发者、是否争夺标准,最后再依靠订阅、托管、技术支持和认证挣钱。依靠开源挣到最多钱的公司是谷歌,Chrome和Android都是开源的。

开放权重是在开源软件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但不是同一件事的另一种叫法。开源要求可复现:源代码都给你,你可以逐行阅读、修改,并从头到尾重新编译出来。它像一本恋爱手册,从认识、恋爱、组建家庭到生孩子的全流程都写清楚,照着走,理论上可以得到同样的结果。开放权重更像招聘一个已经二十多岁、甚至快三十岁的小镇做题家。人已经长成了,你能做上岗培训,教他公司的规矩、行业黑话和客户脾气,却不能把他从小学到大学形成的底层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全部推倒重来。

厂商交给你的是训练完成后的完整模型,几千亿、几万亿参数摆在面前;至于当初喂过什么数据、怎么过滤、每一步参数怎么调、中间失败过多少次,一个字都不会给你。你无法照着权重重新训练出同一个模型。按照开放源代码促进会OSI的定义,完整的开源AI只有权重还不够,还需要足够的数据说明和训练代码。今天市面上绝大多数所谓的“开源大模型”,准确说都是开放权重模型。

下面回答四个问题:开放权重公司到底挣几笔钱,最想挣哪一笔、最不愿挣哪一笔;开源和闭源现在谁强谁弱,美国为什么突然也想做开放权重;开放权重是不是中国的阴谋;中美之间真正的差距在哪里,中国最后能不能追上甚至领先。

先说挣钱。现在常见的AI公司基本都赔钱,Midjourney是少数挣钱的公司,但大家已经不太把它放在主流大模型公司的讨论范围里。整个行业还没有摸索出一套能够正常运转的商业模式。光算推理可能挣钱,但把训练成本加进去,OpenAI、Anthropic、xAI都亏钱;谷歌整个公司挣钱,Gemini和DeepMind这一块也很可能在亏。所以不能简单说闭源就挣钱、开放权重就亏钱,大家都在亏,而且闭源公司可能亏得更惨。

这里还有一层容易被报表掩盖的不确定性:行业至今并不知道训练究竟该花多少钱、推理又该花多少钱。只算推理,很多公司或许能挣钱;一旦把预训练成本算回去,账就会变成全面亏损。xAI同样亏得很厉害,最后并入SpaceX。OpenAI和Anthropic没有上市,外界看不到同样完整的报表;MiniMax和智谱因为已经上市,才让人有两本可以摊开计算的账。

开放权重公司的五条收入路径

两个上市公司的报表很能说明问题。MiniMax 2025年收入7,903.8万美元,同比增长158.9%,毛利率从12.2%提升到25.4%,但同一年研发费用就达到2.52亿美元。把股权支付、公允价值变动、上市费用等会计项目加回去,净亏损仍有2.5亿美元。智谱2025年收入1.01亿美元,同比增长131.9%,毛利率41%,调整后净亏损4.43亿美元。两组数据放在一起,收入增长很快,毛利率也在改善,可花出去的钱是收进来的四到五倍。因此,现在就问开放权重公司如何盈利,其实问早了。正确的问题是:所有AI公司准备怎么盈利?行业的想象是,未来人类总GDP可能增长十倍或更多,多出来的部分与AI公司有关,所以眼下先承受亏损,继续往前跑。

开放权重AI公司有四类收入,此外还有投资、补贴和市值管理。很多人最先想到的是卖Token、卖会员,OpenAI、Anthropic、Gemini、Grok、智谱、Kimi、MiniMax都在做。但开放权重公司最想挣的并不是Token钱;在四种盈利方式里,卖Token排在最后,是它们最不愿碰的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智谱、Kimi会搞限量订阅和“饥饿营销”,而靠套餐挣钱的OpenAI、Anthropic不会让用户抢购买资格。

开放权重公司最想挣的第一笔钱是主权AI:给国家和大型企业做模型微调、后训练、强化学习和审核,并顺带拉动投资和市值。所谓主权AI,就是拿开放权重模型回来,按本地政治、历史、外交、行业和审核要求继续训练。有人觉得既然权重开放了,自己招人调就行,但底层模型仍是黑箱,外部团队不知道里面埋了什么。原厂处理通常效果最好;你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元年薪请来的工程师,效果未必比原厂按内部资料培训的实习生更好。这也是开源公司的传统生意:社区版可以下载,但技术支持、定制和升级收费。

主权AI也不只是微调几个答案。拿到权重以后,还要继续做后训练、强化学习,再加一道审核:输入一批问题,逐项检查输出是否符合本地要求。权重虽然可以下载,底层仍然是拆不开的黑箱,外部团队不知道训练时埋了什么,也没有原厂的内部资料。高薪聘来的工程师只能从外面摸索,原厂按内部材料培训的人却知道从哪里下手,所以这类改造往往仍要由原厂完成。

第一笔钱:主权AI与后训练

今年3月24日,日本Sakana AI发布了Namazu模型。Sakana是鱼,Namazu是鲶鱼。它没有从头预训练,而是直接以DeepSeek-V3.1-Terminus为底座,做日本本土化后训练。在Sakana自己搭建的日本政治、历史、外交测试题上,DeepSeek原版对72%的题目直接拒答;训练后的Namazu拒答率接近0%,按照Sakana自己的说法,基础能力大体没有下降。一个日本公司没花钱预训练前沿模型,就做出了本地模型:中国的底座、日本的调校厂、日本的客户。如果企业从头到尾只接触Sakana,DeepSeek得到的是影响力、名声和下载量,唯独不是收入。这正是开放权重原厂最大的商业风险:发动机是你造的,卖车的钱却让调校厂赚走了。

聪明的原厂必须亲自做认证、支持和版本升级,并与当地云厂商、运营商签分成。Sakana的案例之所以能成立,有两个很难复制的原因。第一,公司的两位创始人是从谷歌出来的高手,他们有能力完成这项工作,而且作为创业者不需要给自己开天价薪水,一般大企业、政府机构和国家机关花钱也未必请得到这样的人。第二,他们改的是中国公司不愿意帮助修改的部分。DeepSeek对日本政治、历史和政府问题拒答,很可能是双方要求的表述不一致;中国模型公司不可能接受一项违背自身要求的改造。使用中国大模型、又想请原厂修改,至少需要满足原厂能够接受的立场和条件。

中国模型底座、日本调校团队和日本企业客户形成三方协作场景,价值流与影响力流分开展示,不标注具体数据,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后训练也不是毫无风险。它像给小镇做题家做入职培训,训不好会把人训傻。Sakana的创始人真正厉害之处,是把拒答率从72%降到接近0%的同时,没有明显损害基础能力,这非常难。

主权AI最值钱的并不是服务费本身,而是入场券和资本背书。你能为主权国家做部署辅导,就可以去中东讲自己在哈萨克斯坦落地,参与起草全球主权大模型发展白皮书,并与巴西、巴基斯坦、马来西亚、新加坡、越南、泰国等共同署名。这样的履历可能直接换来投资。阿布扎比投资局领投MiniMax约6,500万美元;MiniMax今年1月在香港上市,到3月24日,阿布扎比投资局赚了六倍。沙特阿美旗下基金投资智谱3,000万美元,上市后也获得收益。MiniMax辛苦一年收入7,903.8万美元,还亏损2.5亿美元,而一张pre-IPO支票就有6,500万美元。相比费力卖一整年Token,开放权重公司当然更想得到主权AI合同、投资和市值提升。

第二笔钱是云机房代运营。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中国电信以及国外电信运营商有带宽、接口、IP地址和服务器。它们当然可以从Hugging Face下载Kimi K3,再配一套SGLang或vLLM,接上用户系统和计费系统。但这样部署出来的Token质量和价格通常竞争不过原厂,因为没有原厂的系统提示词、推理系统和Hardware agent。即便使用GB200、GB300去跑DeepSeek,成本仍可能高于DeepSeek官方报价,因为原厂已经对整套推理系统做了大量优化。

最好的模式是运营商提供机器和客户,成为模型公司的代理商,由模型原厂部署、运维和升级,双方销售后分成。大模型本身升级未必那么快,但系统提示词、推理系统和服务端Harness agent每天都在变。运营商自己雇人跟进,很难与原厂团队相比。对模型公司而言,这是一种轻资产模式:不用买卡和机房,却能使用机房、接触客户,并得到Token分成。

这和当年盛大网络做网游很像。中国网络拓扑特殊,游戏公司必须在各地就近部署服务器,但带宽、IP地址、端口和资质掌握在各省移动、联通、电信手里。运营商有基础设施,却未必有能力开发、运营好游戏。于是运营商代理游戏,盛大把游戏部署到它们的服务器上,负责运维、升级和活动,运营商卖点卡,最后双方分钱。这个模式后来被大游戏公司普遍采用。腾讯云也开始采用相似做法:与其自己部署DeepSeek、怎么优化都竞争不过深度求索,不如让原厂部署,腾讯云负责销售,再按收入分成。黄仁勋等人推动美国接受开放权重,也是欢迎中国公司进入这套全球云和芯片生态,当然Kimi、MiniMax、GLM等产品可能仍需要区分国内版和海外版。

第三笔钱是系统集成、认证和培训,主要面向需要私有部署的中小企业以及系统集成商。中小企业没能力、也没预算做模型后训练和强化学习,但它们有内部系统,需要在自己购买的云服务器中部署模型,并建设知识库或AI agent。这类二次开发改的不是模型本身,而是后面的业务系统。

客户很多,模型公司人手有限,许多项目又掌握在本地关系网络中的集成商手里。模型公司不必争抢终端项目,可以给集成商培训和认证,告诉他们模型应该怎么搭、该使用哪套推理系统。开放的是模型权重,但原厂内部使用的推理系统未必开源;它通常基于开源系统改造,更适合自家模型以及国产或英伟达算力卡。集成商通过认证后,打着模型公司的旗号承接部署项目;模型公司赚培训费、认证费,并把自己的标准铺出去。

第二笔钱:云机房代运营

Red Hat和MongoDB已经把这套模式跑了三十多年。红帽在财报中说,它通常不从开源软件许可证本身确认收入,而是把开发、集成、测试、认证、交付、维护、升级和支持打包成年度订阅。MongoDB提供免费社区版,也提供Atlas云端免费额度,512MB存储够学习和试用;业务上规模后就需要付费。2026年,MongoDB 97%的收入来自订阅。即便使用社区版,系统集成、认证、培训和二次开发仍能产生收入。

闭源公司也赚这笔钱。Unity有一个“技美”专业服务团队,也就是技术与美术,为游戏公司处理引擎问题,甚至帮助制作美术内容。Unity派出的工程师未必比游戏公司的技术总监水平更高,有时实习生就能完成任务,因为他们有内部培训资料、数据和实施手册;外部团队只能蒙着眼睛摸索。

电信运营商提供机房和网络,模型原厂负责部署运维,企业客户在另一侧使用服务,呈现轻资产分工关系,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第四笔钱才是卖Token和套餐。对闭源公司来说,这是主要收入;对开放权重公司来说,优先级很低,而且它们并不希望固定月费用户使用太多。中国程序员尤其喜欢把套餐额度用到极致,厂商就会觉得不划算。Kimi K3暂停新订阅,GLM-5.2每天上午10点放名额,没抢到就第二天再来,这种做法不会出现在依赖订阅收入的OpenAI和Anthropic身上。

开放权重公司仍然保留API和套餐,主要有两个目的:冲用户量,以及从散客里筛选大客户。客户总要先试用,才能判断模型是否适合自己。用户量又能影响排行榜、估值和收入故事。小米今年4月28日推出MiMo“百亿Token创造者”奖励计划,30天内向全球开发者免费发放100万亿个Token。MiMo-V2.5-Pro随后在OpenRouter周调用榜达到4.82万亿Token,冲到榜首。最近MiMo-V2.5-Pro再次位于榜首,MiMo Code也曾免费开放。免费自然会吸引大量用户把额度用完,但榜首不等于模型已经靠Token挣钱。

免费冲榜时还要分清调用量从哪里来。MiMo-V2.5-Pro和MiMo Code开放免费使用后,大量用户自然会把额度用完;模型即使没有那么好用,只要免费而且确实能用,就足以吸引海量调用。这样的调用量可以把产品推上OpenRouter榜首,却不能倒过来证明Token业务已经产生利润。榜单在这里首先承担的是获客、讲收入故事和抬高估值的作用。

第三笔钱:系统集成与认证

小米、美团、蚂蚁也有开放权重模型,却不依靠卖模型赚钱。它们做的是市值管理。手机、外卖、支付业务的市盈率故事不够性感时,公司可以告诉市场,自己也是大模型公司,而且模型在OpenRouter冲到第一。美团和蚂蚁的Ling也冲过第一。三家公司又都有自己的应用场景:小米有手机、汽车和IoT设备;美团有客服、骑手、餐馆和平台,自己的模型叫LongCat,也就是龙猫;蚂蚁有支付业务。它们不用对外卖Token,也能在内部消化模型价值,同时提高市场估值。

谷歌的逻辑也类似。财报可以说Gemini用户很多、Token量很大,因为Gmail、Google Drive、Google Workspace、Chrome里都有Gemini入口。使用量上升并不自动证明产品或模型特别优秀。因此,除了四类收入,开放权重公司还有第五条路:拿投资、拿补贴、做高市值。这甚至可能是当前最主要的“盈利”方式。从散客手里一点点卖Token很费劲,远不如大投资人直接把支票递过来。

接下来比较闭源和开放权重。一个反直觉的变化是,现在闭源产品的更新速度甚至比开源更快。传统闭源软件升级很慢,客户提需求,要经过版本规划才能发布,想提前修复还可能被收费。Unity客户发现公开版本有bug,通常只能等待下一版本,或者购买“技术与美术”服务,先得到一个只有自己能用的补丁。

模型原厂培训系统集成商,认证人员再为多家中小企业搭建知识库与智能代理,采用中心辐射构图,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今天大模型本身更新未必很快,但服务端系统提示词、推理系统、Harness agent,以及Claude Code、Codex等客户端都在高速迭代。Claude Code从7月1日到7月25日公开发布22个版本,分布在18个自然日,7月14日一天更新三次。OpenAI的Codex在7月有67次GitHub发布记录;ChatGPT官方更新日包括7月6、8、9、13、14、15、16、23日,经常一天更新多次。相比之下,OpenClaw“龙虾”可能两周才升级一次。我现在主要使用Codex和Claude Code,龙虾用得越来越少,因为当然会选择更积极、更活跃的工具。

沟通渠道也变了。过去闭源用户写邮件,开源用户在GitHub提issue或PR,处理仍然很慢。现在很多沟通直接发生在X上:用户喊一声模型或系统有问题,马上有人回应,上午提出,下午可能就修了;如果是OpenAI,可能还顺手给用户重置一次额度。开放权重模型虽然没有OpenAI和Anthropic这么快,但也比传统开源软件快。依然按部就班升级、还想靠提前升级向客户收费的传统软件公司,面对今天的闭源和开放权重大模型都会失去生存空间。

第四笔钱:Token与套餐

既然速度优势被闭源抢走了,开放权重还剩什么价值?换个问法:企业花钱到底买什么?企业买的常常不是模型,而是四个确定性。

第一是运行的确定性。业务高峰不能崩,延迟不能忽高忽低,容量不够时企业要自己决定如何扩容。不能像ChatGPT或Anthropic那样,一发布新版本,所有人突然无法使用;如果企业正在开展业务甚至做手术,供应商不能不商量就改变系统。第二是业务的确定性。模型要接入邮件、合同、客服、财务、仓库和生产线,不能只停留在聊天框;数据放在哪里、是否安全可控,企业必须清楚。

第三是风险的确定性。谁能访问数据,出错后能否追查,有没有日志,监管到来时如何确认和审计,都很重要,完全交给OpenAI很难做到。第四是生命周期的确定性。模型三个月后升级,原提示词还能不能用?新的推理框架由谁匹配?漏洞由谁修?供应商是否还在?这都需要明确。

Namazu基于DeepSeek-V3.1-Terminus做了后训练。DeepSeek后来出了3.2,Namazu是否升级不能由DeepSeek替客户决定。要升3.2,Sakana必须重新训练、重新测试,确认原来72%的拒答问题不会变成73%或69%。而API公司可以直接关闭3.1、3.2,把所有用户导向4.0。GPT-4o关闭时很多人抱怨,但供应商认为它效率低、挣钱少,仍然可以关掉,不必服从用户的偏好。

前三个确定性,闭源模型可以部分实现,规模和专业能力甚至可能更好;真正过不去的是第四个:谁决定升不升级,谁决定旧模型是否继续服务。只有开放权重和相应服务商能让客户自行决定是否更新、如何扩容、数据放在哪里、怎么记录日志、最终怎么审计。开放权重卖的不是模型本身,而是这种确定性。

服务端故障也能说明问题。OpenAI在7月21日出现两次事故,其中一次持续十几分钟,Codex和ChatGPT API平台发生认证错误,用户无法登录。第二天平台又给用户做了一次重置。国家和大型企业无法接受这种不可控。把模型部署在自己的机房并不代表不会出错,甚至故障概率可能更高、问题更严重,但主权机构要求责任到人:该买的服务器没买,出事就认;该买的都买了,就要找到具体责任和补救办法。不能因为OpenAI出了问题,自己既无法修复,也无法把对方拉来开会,却只能承受损失。

开闭源竞争的真正分野

许多“一带一路”国家购买中国开放权重模型再训练,也是为了让模型按照当地既得利益者的要求回答问题。最终解释权来自合法政府,而政府的合法性又可能由解释权来决定,形成一套循环嵌套的逻辑。

美国现在也想支持开放权重。此前讲黄仁勋建议开放权重时,有77家公司签名,如今已经有230多家,亚马逊等也加入,Anthropic应该仍未签署。它们要求美国政府不要限制开放权重,即使模型由中国公司做出来,也希望继续使用。黄仁勋要卖芯片,微软、Oracle、亚马逊要卖云和企业服务,这本来就是它们擅长的生意。但美国能不能做出Kimi K3或DeepSeek?到目前为止,我仍认为做不出来。

这230多家公司的诉求也不只是扶持美国模型,而是即使开放权重模型由中国公司做出来,美国政府也不要限制它们继续使用。背后的商业利益很直接:黄仁勋要卖芯片,微软、Oracle和亚马逊要卖云服务与企业服务。模型只要进入它们的基础设施,芯片、机房、部署和运维就都有生意;支持开放权重,正是在保护它们原来最擅长的收入来源。

开放权重是不是中国政府的阴谋?先做一个反事实推演:如果美国最初不限制中国AI,会发生什么?我的判断是,中国这些开放权重公司根本做不出来。既然有便宜、省事、好用的现成服务,谁会费力做底座?如果中国用户能顺利刷卡买ChatGPT Plus、调用ChatGPT API,很多人不会选择还要抢额度的中国模型。创业者也会涌向应用层,做套壳产品、agent和行业方案,因为来钱更快、风险更小;很少有人愿意啃预训练这种又苦又累、九死一生的工作,就算做出来也没有用户。

现实是,OpenAI不允许从中国境内访问模型。Anthropic更严格,2025年9月修改服务条款,任何被中国实体直接或间接控股超过50%的公司,其全球子公司都禁止使用Claude,理由是法律、监管和安全风险。少数人仍会越过障碍使用,但多数人做不到。

企业控制台围绕四类确定性展开,数据机房、日志审计和版本选择形成可控闭环。数据:企业确定性类别|运行;企业确定性类别|业务;企业确定性类别|风险;企业确定性类别|生命周期。只显示以上文字与数据,不补充其他数字、日期、比例、排名或因果关系。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我自己就在苹果美国官网买过100美元礼品卡,用银联支付了600多元人民币。网站说无需登录,可以以访客身份购买,一小时内发邮件。我晚上11点付款,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收到卡号。因为没有登录,退也不知道怎么退,七八个小时里一直担心钱拿不回来。最后礼品卡成功充入美国Apple账户,才可以订阅ChatGPT Plus和Anthropic Pro。愿意这样耐心折腾、还承担不确定性的人能有多少?绝大多数用户根本搞不定。

美国的封锁由此给中国模型公司圈出了一个足够大的市场。“足够大”最重要。市场太小,仍然养不起前沿模型。法国Mistral想服务欧洲,但欧洲各国语言不同,市场被切得很碎。中国有14亿人、几千万家企业,还有全世界竞争最激烈的互联网行业。这个市场足以养活几家前沿模型公司,足以让它们走完从0到1,也足以让模型接受真实用户的反复检验。如果没有封锁,这个市场很可能早被OpenAI和Anthropic占满。

这像朝廷下旨,江南丝绸一律不许进京。原来北京织户没有活路,因为江南丝绸又好又便宜;禁令一来,京城织户反而得到一个被围起来、足够大的市场,可以慢慢磨炼手艺。这道旨意究竟帮了江南还是北京?从这个角度说,中国能做出开放权重大模型,确实要感谢美国政府。

在这个过程中长出来的模型,带着“小镇做题家”的成色。因为缺钱,它们有先天不足:没有太多失败实验的余量,数据不如美国公司干净,后训练也没有那么精细。但它们能用,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小镇做题家有短板,可招回来后能吃苦、价格低、不断学习,最后也可能成为顶梁柱。

把时间倒回一年,美国头部公司基本放弃了开放权重市场,尽管政府需要数据不出境、企业需要不被API供应商卡脖子、工程师需要自行微调,这些需求都真实存在。美国头部公司之所以不做,是因为它们要用最快速度圈住用户,固定行为习惯,掌握标准和定价权。把最强模型开放出来,这套体系就建立不起来。美国放弃,中国便来补位。

中国现在是在用时间换空间、用时间换钱:先靠被围起来的国内市场活下来,再通过开放权重走出去,填补美国公司放弃的位置,赚一点钱、争取一点时间。等资本市场松动,或者scaling law走到尽头,至少中国公司还坐在牌桌上,其他国家可能早已下桌。中国真正争取的是成为最后一个下桌的人,甚至保留把美国翻下桌的可能。这是平衡问题和物理规律问题,不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精神胜利。

所以我不认为开放权重是事先设计好的阴谋,而是被逼出来、后来又被将计就计用好的一场阳谋。阴谋是在密室里画好图,有计划、有预谋、有组织;阳谋是所有人都看得见你在做什么,却仍然让你做成了。开放权重从头到尾都公开,模型挂在美国公司的Hugging Face上,许可证写在那里,任何人都能下载,没有藏着掖着。

当然,认为这是有组织的低价倾销、目的是瓦解对手商业模式,也有一定道理,因为客观效果确实如此。DeepSeek、Kimi发布时,美股会产生反应。资金来源也让阴谋论看起来并非空穴来风:Moonshot也就是月之暗面融资35亿美元,领投方是国家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最近它还领投了DeepSeek。这个基金未必出资最多,但位置特殊、权力很大,中国政府确实在背后出钱。不过OpenAI和Anthropic也拿主权基金的钱,各国政府都在向AI投入巨资,这并不是中国特色,所以仅凭政府投资无法证明阴谋。

国家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的特殊之处还不只在出资额。它在一轮融资中未必出钱最多,却可能拥有最大的权力和最特殊的位置;它领投月之暗面之后,最近又领投了DeepSeek。因此,“中国政府在背后出钱”不是空穴来风。不过同一把尺子也要量OpenAI和Anthropic,它们同样接受主权基金的钱,各国政府都在向AI投入巨资。政府资本能够说明资金来源,却不能单独证明这是中国特有的阴谋。

最后还有一个更硬的问题:即使开放权重这条路走对了,中国公司能不能追上美国AI?很多人说差距在模型、算力、数据和人才,我认为真正拉开差距的并不是这三样,而是钱。

数据可以花钱标注,中国有大量人力,实在不行还可以蒸馏,美国公司最多写信表达不满。中国已经蒸馏过很多数据,效果也还可以。人才更不是最缺的。中国有大量能够做AI工程实施和科研的人,美国主要AI公司中最大的族裔群体都是中国人——这里说的是在中国出生、接受过早期教育、后来出去的人,而不只是泛指华人。能去美国的只是少数,大量同样有能力的人仍留在中国,他们踏实肯干、愿意加班,工资还更低。

开放权重是阴谋还是阳谋

这像我们以前投资AI项目时,要求创始人参加过中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国家队,却不要求拿过金牌。因为进入国家队后,大家的水平已经相差不大,挑一个出来做AI都是好手。中国的人才总量并不比美国少。

算力卡也不是绝对无法解决。一方面可以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得,另一方面可以在世界各地建设算力中心,不一定非要把卡运回中国。既然数据、人才和卡都能想办法,中国模型为什么仍差美国好几年?答案只有一个字:钱。资本鸿沟才是中国大模型公司落后的核心原因。有钱就可以买人才、数据和卡。即使中国团队足够节省,只用OpenAI、Anthropic一半的钱就能达到同样能力,也不可能只用对方1%的钱完成同样目标,这不符合物理规律。

2026年3月31日,OpenAI宣布完成1,220亿美元承诺资本融资,投后估值8,520亿美元。5月28日,Anthropic宣布H轮融资650亿美元,投后估值9,650亿美元。两家公司合计拿到1,870亿美元。中国这边,MiniMax今年1月上市,IPO融资6.19亿美元;智谱1月上市,融资5.59亿美元;Moonshot也就是月之暗面在7月29日宣布最新一轮融资35亿美元,投后估值350亿美元,这已经是中国大模型公司历史上最大的一轮融资。OpenAI一轮融资相当于月之暗面最大一轮的35倍,Anthropic一轮融资相当于MiniMax IPO募资总额的100倍以上。

科研真正需要的是失败尝试的次数。有1,220亿美元,可以做一百次错误实验,错了继续做;资金不足的公司不敢。钱买到的是允许亏损的时间。OpenAI和Anthropic可以说敢亏五年,MiniMax、智谱和Moonshot不敢,亏两年公司可能就撑不住,只能关闭购买接口、限制用户使用。

如果Kimi、DeepSeek、智谱、MiniMax拥有OpenAI的资金,或者能融到一半,很多算力瓶颈就不会存在,也不需要那么依赖蒸馏。许多被宣传为“中国式创新”的省钱技术,包括各种注意力算法,一半以上都是缺钱逼出来的。

中国AI公司过去并不比美国公司更难融资。原来的链路是拿美元完成A、B、C、D轮融资,再去纳斯达克或纽交所上市。现在这条路被中美两国共同掐断。美元融资变难,国内又限制资本无序扩张,过去大量投资项目的腾讯、字节跳动、百度也减少出手,AI公司无法再获得同样高的估值和资金。

被围起的本土市场里,多家模型团队在真实用户反馈中磨炼产品,围墙之外是国际闭源服务,采用内外对照构图,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拿美元融资后去香港上市也不一样。智谱上市后最高市值曾超过1万亿港元,约合1,285亿美元,但这种市值在股份尚未解禁时可以撑住,一旦大规模解禁、股东卖出或公司再融资,盘面可能迅速下跌。中国公司在香港上市时,流通股占比通常低于美国市场,意味着首次上市能融到的钱也少。香港股市容量远小于美国,若把SpaceX那样估值1.75万亿美元的公司放进去,整个市场都可能吃不下。

中国AI公司的处境是,账面市值或许有美国公司的十分之一,真正拿到手的现金却可能只有1%。有些问题可以靠节省和忍耐熬过去,有些不行。当现金达到美国公司的一半,中国公司有赢的机会;当现金只有1%,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维持表面体面已经很不容易。

把前面的商业账再连起来看,开放权重并不是把最值钱的东西白送以后等待奇迹发生,而是用免费权重降低客户第一次接触模型的门槛。下载量、调用量和排行榜让模型进入更多人的视野,散客试用帮助公司筛选真正可能付费的大客户;大客户再把需求带向后训练、私有部署、云代运营、认证和长期支持。权重是免费的入口,围绕权重形成的部署能力、内部工具、版本维护、本地关系、责任承诺和资本故事才是收费网络。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挣钱的路径,而在于这些路径当前能否覆盖极其昂贵的预训练和持续研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自己部署一定便宜”经常是错的。用户下载到的只是训练完成的权重,不是原厂完整的生产系统。推理框架如何适配模型、系统提示词如何调、服务端agent怎样配合、不同算力卡如何压榨效率、版本变化后如何继续维护,这些工作都会产生隐性成本。运营商和企业看似已经拥有服务器,真正自行部署后,却可能发现质量低于原厂、单个Token成本高于官方报价、升级速度又跟不上。与原厂合作并不是为已经公开的权重重复付费,而是为原厂积累的生产经验和持续更新能力付费。

中美AI差距的核心是资本

同样,开放权重带来的“可控”也不是绝对不出故障,而是故障发生以后,客户仍然握有选择权和追责链条。主权机构可以决定买多少服务器、何时扩容、是否继续使用旧版本、怎样保存数据和日志,也可以要求具体团队负责补丁和审计。闭源云服务可能技术更成熟、平均故障率更低,但客户无法决定供应商何时关闭旧模型,也无法在供应商整体事故时自行补救。对普通消费者来说,这种控制权未必值得额外成本;对政府、关键行业和大型企业来说,它可能正是最昂贵也最必要的产品。

中国路线的形成同样不是单一因素的结果。美国限制把海外服务挡在市场之外,中国庞大的用户和企业需求让本土模型有机会活下来;美国头部公司为了圈用户、定标准和守住定价权,暂时放弃最强开放权重模型,又给中国公司留下国际市场空位。中国团队缺钱,只能在算法、工程和成本上被迫节省,再用开放权重换影响力和时间。政府基金、中东资本、香港上市和企业自身场景为它们补充资金,却仍无法抹平与美国公司之间数十倍乃至百倍的融资差距。因此,这既不是单纯的技术奇迹,也不是一场预先排练好的低价战争,而是一连串限制、市场选择和资本条件共同塑造的结果。

最后的格局可能像操作系统。如果只想省事、顺利干活,就像选择Windows或macOS一样使用美国模型:体验一致、能力很强、责任边界明确,它们会吃掉绝大多数C端和小B用户,并掌握标准。如果是愿意折腾的工程师,有更高、更特殊的要求,需要像Linux那样灵活、可控、可迁移,让数据留在自己手里,可以自行调整模型,那么中国开放权重模型就有位置。此外,总有一些工作是OpenAI和Anthropic担心舆论而不愿做的,也会成为中国模型的市场。中国现在的玩法,说白了就是做Linux、做底层内核。

到底能不能追平,要说三句实话。第一,能不能追平主要不取决于技术,而取决于钱何时到位:创投链条能不能重新接上,港股容量能不能撑起大市值,中东和东南亚的资金什么时候能进来。这些问题不解决,只谈技术没有意义。

中美两组AI公司站在不同规模的资本燃料池旁,人才、数据和算力通向研发实验台,突出资本决定试错空间,不标注金额或比例,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第二,真正的窗口可能出现在scaling law走到尽头的那一天。现在继续增大模型仍然有效,融资再多也必须不停投入、向前跑。一旦增加算力不能继续增强模型,边际成本就确定下来。到那时,人多、竞争激烈、成本低、贴近场景,才会成为中国的优势,中国可能获得追赶机会。

第三,中国AI追赶美国绝不是短期事情,可能需要三到五年。宣称现在就要追上、明天就要超过,都是在误导人,大家不要上当。

最后请记住一句话:开放权重把确定性变成了奢侈品。中美AI竞争到最后,比的不是谁愿意免费,而是谁能在免费的底座上搭起一套更强大的收费网络。这就是今天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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