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带着摩托进重大，名校学生嫌工资太低，官媒批他拿期权画饼，张雪却怼人家有病。这份工资到底是不是在侮辱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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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6号下午，张雪到重庆大学做校园招聘。他带着一台电动摩托上台，开口就说：“很多学校请我去演讲，但是我都拒绝了，因为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格。我今天到重大也不是来演讲的，而是来打招聘广告的。”
这一轮计划招100人左右，7成是研发岗。PPT上写着，像重庆大学这样的985或者211毕业生，研发岗年薪12-15万，非研发岗10-12万，加班费另算；普通院校的研发岗10-13万。涨薪也写了：一年后大部分人涨20%，头一年绩效前10%涨50%的薪水。10月29号在重庆理工大学，张雪讲了一个老员工秦攀的故事：专科毕业，跟着他干了10年，月薪从几千块干到了年薪五六十万，手里的股份现在估值3,000万，过几年肯定上亿。他冲台下喊了一句：“你们的起点都比他高，你们还怕啥？”
网上算的是另外一笔账。媒体报道说，重大王牌专业的硕士，进赛力斯、比亚迪、长安的研发岗，普遍能够拿到20万到35万，智驾算法岗超过40万。江西广播电视台的《都市现场》发评论说，拿十年后的期权宽慰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媒体说，他这套说法透着一种错位的傲慢。
11月3号，张雪在自己的抖音发视频回应：“还傲慢上了，难道选择不是双向的吗？你不能逼我把应届生的工资提到20万，就像我不能逼你来上班一样。”视频里还能看到，他跑到《都市现场》那条评论底下留了言：“你可以说我工资低，你说我不尊重，你是不是有病哦？”没过多久，《都市现场》那条视频被删了。11月4号，“张雪说应届生工资不可能提到20万”上了微博热搜，评论区吵成了两派。
同一个礼拜，还有一件事情在刷屏。10月30日，张雪晒出跟首席发动机工程师黄姜的聊天记录：“我给你30万，买房首付应该够了。先买套过渡房，后面挣钱了再改善。”又补了一句：“只能写你自己的名字，不然我不给。”11月5号，黄姜发视频回应，说不是自己缺钱去要的。他本来打算卖掉手里的一部分公司股票凑首付，张雪不想让核心骨干这个时候卖股份，就自己卖了点股份，掏了这30万。
网上这几天的分析，大致分成几路。头一路拿重庆本地的工资算：重庆市统计局的数，2025年规模以上企业专业技术人员一年平均也就是124,000。《每日经济新闻》的评论就说，在重庆，10万年薪不算低了。第二路拿比亚迪、赛力斯算，越算越觉得张雪抠门。第三路说本科和研究生的差别，还有人说他傲慢、不尊重人。这些分析都太肤浅了，有的属于纯扯淡。
重庆的平均工资是真的，大厂开出来的价码也是真的，可比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一边是实打实发下去的钱，一边是挂在门口的招牌。至于说他看不起名校生，他给985、211开的价格，比普通院校还高出2万来，这算是哪门子看不起？这份工资到底侮不侮辱人？张雪的15万侮辱不了谁，他是在一个错误的场合表演了错误的剧本而已。
大厂招人玩的就是千金买马骨，价码挂得高高的，把最好的人吸引进来慢慢挑，真能拿到那个价的没几个。张雪开出来的，是这个行业里头大多数人真实拿到的数字。说白了，高价是挂给人看的，不是真的要发给每个人的。偏偏撞上大学生找不着工作、天天被劝说要脱掉长衫的档口，表演过头了，就变成了靶子。
接下来分几块来讲：先说这事凭什么能够冲上热搜，再说大厂的千金买马骨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看看真实的价码长什么样，接着说张雪这出戏怎么就演过头了，最后来聊聊名校生是不是就是最好的研发。凭什么偏偏是张雪能冲上热搜？我看是几股劲撞到一块了：一个是人，一个是时机，一个是撞坑。
话题人物、就业时机与人设的坑
先说人。张雪自己就是话题人物，非常擅长制造话题，也非常擅长表演。宣讲的前一天，他在湖南老家骑着改装的摩托车，在河面上跑了40.74公里，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在国际摩托车赛场上拿奖的中国厂商可不止他一个。春风动力的车队，2024年就拿了Moto3的车手年度总冠军，今年10月11日又拿了一次，知道的人不多，人家也没怎么宣传。张雪的车今年3月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WorldSSP组别拿了两个冠军，一下就成了民族英雄。这套宣传能不能复制是另外一回事，里头可能有一些偶然因素，可它确实成了热点。
再说时机。现在有一个巨大的矛盾：一边是年轻人找不着工作，2026届高校毕业生1,270万，又是历史新高。国家统计局的青年失业率，看的是16-24岁、不含在校生那一档，8月份是18.9%，9月份是18%，五个里头快有一个人失业了。但其实这个统计是有问题的，实际上失业率要比这高得多。
另外一边又在喊孔乙己要脱掉长衫。2023年3月，央视网发过一段评论，说孔乙己陷入困境不是因为读过书，是因为放不下读书的架子。说的其实就是年轻人不愿意放低身段，拿这个给整体就业困难找借口。这个矛盾现在一碰就响。
最后说撞坑。张雪这回表演有点过头了，带着电动摩托车上台，开口就说我是来打招聘广告的。他想造的是一个草根形象。对于擅长宣传的人，大家千万不要以为你看到的他，就是真实的本来面目，这就是他设计的人设。上台的样子、开场的那句话，跟他开出来的十几万年薪，都是表演和人设的一部分。这个人设用力过猛了，跟他要干的事情也有些偏差。所以，玩人设的人都会碰到同一个问题：你这个人设周围有没有陷阱、有没有坑，撞上了怎么办？
这不是张雪头一回撞上。今年3月夺冠以后，有记者问重庆政府给了什么支持，他说一个子儿都没有，吵翻了天。4月4号深夜，他发视频解释：“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我没有拿过政府的钱，要说实话，也是想装一下。你看，我自己就能干这么酷的事情，也想装一下。”他自己也认了。这一回，他撞上了大学生找不着工作、研发该给多少钱、要不要脱掉长衫这几个最敏感的问题。撞到坑上了，自然有人去碰他。
处理过程，我觉得也不算成功。雷军也被人碰瓷，余承东也被人碰瓷，张雪何德何能？开头那句“有病”一回过去，这事就从工资变成了态度。碰他的人也没占着便宜，那条评论自己先删了。人设越响，坑越多，这就是流量弄潮儿必然会遇到的问题。你说永远不许人骂你，就不可能去玩这个流量。
高薪招牌背后的“千金买马骨”
平均工资是真的，大厂给研发开的价格也是真的，这个矛盾到底怎么解决？其实很简单，大厂招人一定玩的是千金买马骨。这是《战国策》里的典故：国君要买千里马，手下花了大价钱，先买回来一副死马的骨头。死马都肯出大价钱，天下人就知道你真舍得，好马自然就送上门来了。
大厂开出来的高价就是那副马骨。所有进了门的人都能拿到这个价吗？肯定不是。大量的人被这块招牌吸引进去，干不了多久就要滚蛋。大厂要的是什么？用一个很高的价码，把最好的这批人吸引过来，坐在那慢慢挑。为了有优先挑选权，招牌还可以挂得再高一些，甚至可以给所有人都发offer。
回来以后，再慢慢挑一遍。最典型的是华为的天才少年。2019年，任正非签发总裁办邮件，给8个应届博士实行年薪制，最高的一档是182万到201万。这个消息年年上热搜。2022年3月，华为在年报发布会上说，过去两年一共招了300多个天才少年。华为2025年的校园招聘计划是1万多个应届生，马骨就那几副。这几副马骨是大厂最划算的招聘广告，说白了，花这笔钱就是让全国的学生都知道华为舍得给。
原来华为还干过一件事情，跑到一些学校的相关专业，给所有人发offer。回来以后，每个人试用3个月，试完了，你的应届生身份也没了，再把大部分人开掉，最后留下的非常非常少。我以前面试过这种被华为试了3个月的学生，就问人家华为让你们去干嘛。他说也不干什么，就是在各个岗位、各个部门之间轮岗，进去以后做专利梳理。
后来我问为什么做专利梳理。他说也很简单，你到一个部门里去，问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必须得跟人聊，把人家设计的东西或者相关的技术聊明白。如果发现你说不清楚，没法跟人沟通，逻辑理不清楚，就换一个部门再试试。发现你转了一圈，哪都搞不明白，那不就滚蛋了？他是这样的一个过程，并不会让这些人真的进入研发岗位。因为你真进到研发，做一半滚蛋了，那剩下的活谁干？所以这三个月也不会让他们干具体的事情。
而且这些人进去的时候薪水还挺高，出来再找工作可费劲了。第一个，你已经不是应届毕业生了；第二个，这些人是从华为出来的，原来那么高的薪水，新的公司是不是还得再涨一点？那再想找工作可费劲了，反正我们面试了几个，都没要。应届生身份可金贵了，大厂的校园招聘基本只对应届生开放。签了合同、交了社保，很多岗位就不认了。
这其实挺坑人的，但是从企业角度上说没毛病。企业要做的，就是拿最少的钱、最短的时间，筛出最适合自己的人来。马骨挂在门口，真正干活的是门里头那把筛子。那进了门的大多数人，拿到的是什么价？其实也就是平均薪资，这是现实。张雪自己在招聘软件上挂过一个社招的研发工程师岗位，要3年以上汽车或者摩托车经验，月薪1万2到1万4，14薪，拆下来一年是16万8到19万6。三年老手也不到20万。
大厂招了人以后，发现你不是那么合适，就把你开了。其实对于大厂研发来说，招错了人是一个非常非常高成本的事情，而且他们希望招回来就能干活。所以真正大厂招人，他们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花高价，从人家已经成熟的体系里挖最尖的那个人，挖回来就直接给我干。一旦挖了一个不合适的人回来，或者招了一个平均水平的人回来，他再带着你走弯路，那成本高去了。
外包、试岗与求职者承担的风险
华为的OD是现成的例子，以前咱们也专门聊过。2018年试点，2020年全面铺开，人坐在华为的工位上，合同签的是德科或者科锐国际这类人力公司。所以，真正最顶尖、干活的那个人，可能确实能够拿到很高的薪水，但是绝大部分去做苦活累活的人就是外包，是这样的一个玩法。
工号也分得清清楚楚，OD是300开头的，正式员工是00开头的。OD最低的一档是D1，对着华为的13级，月薪一般是9,000-13,000。社招想进华为，大概率都是先走OD，换张合同，价就下来了。家里有孩子这两年毕业的，这几个词大概都听说过：试岗、外包、OD。这两天还有个更狠的，山西太原万柏林区的育华小学，一所公办小学。
11月4号，这所学校发了一份跟岗教师招募令，要求全日制本科、有教师资格证、专业对口。干的活是备课、听课、磨课、试教、批改作业、跟班、管班级、做课后服务，也就是一个老师的活。待遇呢？没有薪资，食宿自理，自己掏饭钱给学校上班。以后有空缺了，择优跟劳务派遣公司签合同，转正以后月薪1,900，只交五险，没有公积金。万柏林区的最低工资10月1号刚调到2,350，转了正还不够最低薪资。
这还不是头一回。今年6月和9月，这所学校就用跟岗实习教师的名义招过两轮，名字换了换，里子一点都没变。11月5号被曝光，区里的人社局说不合规，学校当晚就叫停了，说是考虑不周全，还说尚未实际录用任何人员。是不是有人已经进去了，不知道。可能有人进去了，这会就被开掉了。
人社部今年7月专门发过一篇提醒，标题就叫《试岗期不等于试用期，无薪都是陷阱》。法律上根本没有试岗期这个说法，只有试用期。零薪跟岗，说白了就是当备胎，饭钱还都得自己出。一个本科毕业、考下教师资格证的年轻人，自己掏饭钱给学校干活，干得好，换来的是一份不够最低工资的派遣合同。学校省下的是一个老师的工资，包括他的编制，风险全都压在了找工作的人身上。
这可能才是现实。大家都找不着工作，零薪岗位、倒贴钱上班，这些事情都会发生。这属于能做不能说的事情，说出来肯定要挨罚。前面那个零薪招聘就被点名批评了，要不我怎么知道的？大家心照不宣的价，张雪等于说出口了。
草根故事为什么打动不了现在的学生
张雪这出戏到底错在哪？他自己没什么学历，初中毕业就去修车铺当学徒，所以他想表现的是：我们不看学历，你只管来，从头好好干，干好了再慢慢给你期权，让你涨薪涨得很快。10月31日那条视频说得更直白：进了大学就开始骑摩托，跑一两次长途摩旅，会拆装，会用3D软件画图，只要投简历，是100%能进，工资比一般应届生高30%到40%。
可现在不是一个那么守信的社会，以后的事情谁信？开头那条评论戳的就是这个。更有意思的是黄姜，首席发动机工程师手里有股份，要买房的时候，头一个念头是把股份卖了，换成现钱。自己人也要现钱，张雪这个人肯定是比较抠。秦攀这种故事，其实不应该在招聘时候讲，应该是把人骗进去以后再讲。为什么？大部分学生听完以后，不会觉得这人能力很强，跟着你混的时间长了，像开国元勋似的，拿到了很好的待遇。
他们想的是：这人是不是很会拍马屁，跟老板关系很好？进去得特别早，跟着你一块吃过苦、扛过枪，所以人家起来了，这个东西我们比不了。你会打消大家的积极性。张雪机车2024年4月才注册，秦攀跟着的那十年，大半在这家公司成立之前。30万首付也是同一类的故事，给的是一路熬过来的核心骨干。现在大部分学生想的是，我能把活干完就完了，别让我去求人，别让我去跟人打关系。老板说他们跟我一块艰苦奋斗了，所以我给他们什么待遇，现在真没有人愿意信这东西。
那该怎么办？还是应该把尊重知识、大力投入研发的姿态做好，礼贤下士一下。你用一个正常薪资去招人，跟剩下那些比较伪善、比较会表演的人站在一起，肯定属于异类。别人都是千金买马骨，他一个人拎着实价上台，还顺手配了一出草根戏。价是实在的，可是那出戏演得有点太过了。
还有一点要注意，最好的人肯定轮不到他先挑。2026届这一轮的校招，大厂抢的是AI。脉脉的商业运营总监杨滢跟界面新闻说，大厂对AI岗的需求比往年涨了10倍左右。
好学生先去做AI、做自动驾驶，轮不上一家摩托车厂先挑。他可能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搞了这么一出戏出来。其实他要是真想要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去，直接找个外包公司，或者让HR去挂个小牌就够了，人就已经来了，现在人还是很多的。结果他自己跑上去表演，又演过头了，想把太多东西揉到一场表演里，就引起了讨论，结果未必是他想要的。要是就想出个名，那也行；可是真想做研发，真想把最好的学生找回来，这场表演肯定是失败的。
名校成绩、研发能力与招聘筛选
最好的学生真的就是最好的研发吗？这个我觉得还是值得讨论一下。肯定会有人说，原来上学的时候很普通的人，机缘巧合成了很强的研发骨干。这种情况肯定存在，但是大家要想清楚，这个事情之所以能够流传起来，正是因为它具有稀缺性。翻大拿们的简历，其实绝大部分出身还是很牛的，只有很少很少是这种草根出身、草根逆袭，张雪算是其中一个。所以从统计学上讲，一定是原来学得好的人，以后走得更好一些，学习本身也是对能力的一种考验。
1998年，心理学家施密特和亨特把85年里的研究合到一起算，预测一个人干活好不好，排在最前头的几项里就有一般认知能力，相关系数是0.51。考试考得好，就是这个能力最容易被看见的样子。特别是在日本、台湾这种科研人员比较论资排辈的地方，成长过程相对都比较平稳，没有那么多机缘巧合，原来的成绩通常还会体现在后来的成就里。
这也解释了HR筛简历的时候，为什么先看学历，再看成绩排名，有时候可能还要看一下班干部、管理能力这些。这不是说这些人就特别强，是因为HR自己也不懂专业、不懂技术，只能靠这些东西去筛选，效果从统计学角度上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虎嗅采访过一个在大型国企干了6年的HR，他说985、211里可能有5%到10%的人能力不行，剩下的都很好；双非里边也有优秀的，可占比少，那就意味着我要筛选更多简历，组织更多面试。
教育部年年发文，不许招聘信息里限定985、211。大部分公司不写，心里照样分档，张雪倒好，直接写进PPT了。可现在整个招聘和就业市场非常畸形，真正需要招的人却很少，日子都没那么好过。如果大家都疯狂招人，也就没有大学生找不着工作这回事了，招聘就变得越来越奇葩。
10月21日，抖音上一个叫“话钞多”的博主发了一条52秒的视频，点赞1.8万。他说字节不少员工在吐槽，新招进来的同事戾气很重，遇事第一反应就是甩锅，人还特别强势。他反问了一句：“这不就是你们面试筛进来的人吗？”无领导小组讨论把腼腆的人都筛掉了，性格测试把内向的人都筛掉了，剩下一堆表演型人格。表演招聘，招进来的就是一帮杠精。
最后的结论：张雪的15万侮辱不了谁，这只是一场机缘巧合热闹起来的事情。他在错误的场合表演了错误的剧本，别人千金买马骨，他把实价端上了台。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在哪山唱哪歌。如果你真的是去重庆大学这样好的大学招聘，就好好地开一个高高的价格，这个才是正常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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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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