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EMY，一部全网爆火、据称 50 亿播放的现象级短剧，却只赚了 2,392 块 9 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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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一部网剧刷屏了，这个网剧的名字叫 ENEMY。刷屏的原因是，很多人没有在网剧里看到过这样的细粮了。每次都是吃粗糠，突然来了一部精工细作的网剧，而且把很多细节拍得非常非常好。观众是有眼神的，看到这样的剧以后，播放量马上就冲上去了。
有一种说法是播放量有 50 亿，但是最后的收益却只有 2,392 块 9 毛 1。这是短剧的主创人员自己晒出来的后台。这怎么听起来像个段子呢？短剧不应该是最会赚钱吗？大家都在冲短剧，不应该是霸总、重生、复仇、赘婿、战神，一集一集让你解锁，几毛钱、几块钱往里充，最后一部剧流水好几千万，都应该是这样的故事啊。怎么能够 50 亿播放，最后挣了 2,000 多块钱呢？
但是 ENEMY 这个事情，偏偏把这个想象给击穿了。它没有顶流明星，也没有专业剧组，没有大规模宣发投放。主创就是两个大家已经认识的人：煎饼果仔和夏天妹妹。他们上一部真正出圈的作品叫做《逃出大英博物馆》，这应该是 2023 年的作品。那一次，他们用一个小玉壶回家的故事，把短剧拍出了电影感，也把家国情怀拍得没有那么硬。
这一次 ENEMY 又爆了。但是爆火之后，大家最关心的不是剧情，而是钱：这么大的播放量，为什么后台显示的收益只有 2,392 块 9 毛 1 呢？
今天咱们就把这个事情拆开。往下一层，是短剧平台的分账规则；再往下一层，是中国短剧行业为什么越来越像轻游戏，甚至是超轻游戏；最底层其实是一个很残酷的事实：平台到底是在奖励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平台到底是在奖励好故事，还是在奖励更适合投放和转化的内容？
ENEMY 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短剧
首先先讲清楚，ENEMY 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短剧。
ENEMY 是一部无限流短剧。所谓无限流，就是我们每一次进到一个新的环境里，发生一个故事，然后可以进入到下一个过程中去，你就可以无限地拍下去。这个我们管它叫无限流。人物被丢进一个又一个规则世界里，必须完成任务才能够继续活下去。
这类设定本身就非常适合拍短剧，因为它天然有三个优点：
- 每一集都是新场景；
- 每一集都有新冲突；
- 每一集都可以留下悬念。
但是 ENEMY 真正出圈的，不是无限流设定本身，而是它把短剧最容易变俗的东西拍得非常克制。尤其是民国篇，也就是观众常说的“梨园双生”这一集，它讲的是梨园伶人在抗日战争的时候以身入戏、以命殉国的故事。
这个题材很容易拍成口号化：“我一定要怎么怎么样”“我要打倒什么”。但是他们没有这么拍。这个片子真正让人破防的是眼神，是停顿，是两个人之间那种压住不说、但是观众能够看懂的情绪。
“内娱把嘴亲烂了都赶不上这一个眼神。”
所以网上才会出现这句很夸张但是很有效的评价。那个眼神确实是让人看着很感动。
这句话为什么会传播？因为它说中了一个问题：很多长剧、短剧都在用强刺激来堆情绪，但是 ENEMY 反而用克制制造了更强的情绪。这是它的第一个特殊性。它不是用短剧套路爆的，而是用反短剧套路爆的。
截止到 2026 年 5 月上旬，公开报道中比较稳妥的口径是，抖音平台 8 集正片加上番外、预告片，一共 11 集内容的播放量是 8.4 亿。再加上同名话题在 15 天之内新增超过 20 亿播放，另外其他媒体，包括像 B 站上面各种报道加在一起，大概有 50 亿。但是，真正能够计算收益的播放就是 8.4 亿。
8.4 亿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数字了。2,392 块 9 毛 1 收益的锚点，就是 8.4 亿在抖音上可以计算收入的播放量。
煎饼果仔和夏天妹妹：两个人的小型创作闭环
主创团队是一个什么样的团队，能够拍出这样的片子来？而且这是他们第二次拍出这种现象级的片子了。因为上一次，2023 年的片子《逃出大英博物馆》就已经被央视报道了，当时也是大家觉得非常非常好的一个片子。
这不是一个工业化的短剧公司，而是两个强意志的创作者长期磨出来的一套小型内容合作方式。
一个人叫煎饼果仔。公开资料显示，这个人叫张家俊或者张问初，因为现在都有笔名什么的，所以不太确定，应该这两个名字里有一个是他的。他是四川传媒学院电影学院背景，应该是学导演的，长期做编剧、导演、拍摄和剪辑相关的工作。今年 26 岁，应该也是 2000 年左右生的。大学毕业以后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出去送过外卖，后来也一直在进行这样的拍摄。他日常可能主要是给人接商单、拍广告，稍微有点钱以后，就去拍一些自己想拍的故事。
另外一个女孩叫夏天妹妹，本名叫杨茜云。公开资料里最常见的介绍是贵州人，非科班出身，原来应该是在工厂里打工的，但是表演和情绪把控非常强。他们应该是在 2020 年相互认识，应该是煎饼果仔给夏天妹妹发了私信，说咱俩来搭伙拍一个剧吧。然后这两个人就从此开始合作了。
一开始拍的几个剧不温不火，一直到 2023 年拍出《逃出大英博物馆》。两个人的合作模式，大体可以概括成一句话：煎饼果仔负责镜头、结构、拍摄、剪辑，夏天妹妹负责表演、情绪、人物细节以及服道化一些东西，两个人共同完成创作闭环。
而且他们两个还特别有意思。这次 ENEMY 这个片子里，只有煎饼果仔一个人的署名。很多人就说，为什么没有夏天妹妹的署名？他们出来解释，说我们每一次写稿，看谁写，到底是在讲谁的故事。如果这个片子是煎饼果仔在写故事，他占 90% 的输出，最后就只有他的名字。他们还拍过其他一些片子，那就是夏天妹妹在写稿，是在讲夏天妹妹的故事，那么在那种片子里，就只有夏天妹妹一个人的署名。他们是这样的一种合作模式。
在 2023 年《逃出大英博物馆》爆火以后，肯定也有 MCN 机构去找他们，也有资本去找他们。但是这两个人聊了半天以后，并没有接受任何投资，也没有加盟任何 MCN 公司。他们依然是两个人在跑单帮。
所以导致他们整个拍摄过程都比较拮据。拍完上一个剧以后到现在有三年时间，这三年他们也是在不断接商单，给人拍各种广告片，给人做各种各样的拍摄服务，攒够了钱以后才去拍这一部 ENEMY。
很多团队拍出爆款以后，就会选择签 MCN，扩大商务团队，接广告，把账号价值快速兑现，复制爆款，尽快做出同款题材的矩阵来。但是他们没有。他们一直在想，我到底想讲一个什么故事？如果钱不够，我们就出去接拍商单；如果钱够了，我们就去讲一个自己想讲的故事。这是他们一直在运作的方式。
2,392 块 9 毛 1 到底是什么
那么下一个问题，2,392 块 9 毛 1 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总收入？
这 2,392 块 9 毛 1，是夏天妹妹在某一次直播里给大家晒的抖音后台。这个只是这些视频在免费播放的过程中得到的广告收益，并不是他们的所有收入，只是收入中的一小部分。
他们还有比较大的一个收入，就是抖音的短剧平台有一个 8 块 8 每集的售卖。就是说在抖音平台里，有一个 8 块 8 的包，你只要花了这 8 块 8 以后，就可以把这个片子都看掉。否则的话，你每看一集，中间必须要强制插广告。
截止到咱们录节目的时候，卖了 17 万份，这个数量还是比较大的。8 块 8 乘以 17 万，是 149.6 万。那这就是他们的收入吗？也不是。因为以平台规则来看的话，这 149.6 万是需要扣平台分成的，能够到他们手里有一半就不错了吧，大概就是这样的。
那么这个剧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呢？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这个剧的拍摄成本肯定是上百万了。至于具体是 100 多万还是上了几百万，并没有详细说。
因为这个剧大量都是真景实拍，为了一个灯光在那里连续拍多长时间，还要出差，要去外地，还有各种服装、道具、灯光。就算他们只有两个人，这些器材、这些道具、这么长的时间、四处差旅，还是非常费钱的。
在这个短剧里，他们两个是一个相互敌对的关系。他们每一次到一个新场景里，目的都是要干掉对方。在民国背景下，他们设计应该是杀死了一堆日本兵，因为这些日本兵要来看他们唱戏，他们想办法把这帮日本兵都干掉了。两个人也快要不行了，嘴上全都是血，是那么一个状态，说我们要把最后这出戏唱完。
这个煎饼果仔就说：“你我二人。”然后夏天妹妹回了一句：“你我夫妻二人。”这个“夫妻”俩字，实际上在写稿时候没有，是最后临时加进去的。讲完这个话以后，两个敌对关系的人就有一个眼神对视，说我们虽然敌视，但是在这样的民族大义面前，我们还是愿意如何如何的，大概是这样的一个眼神。就这一个眼神，也是反复拍了很多很多次，才把它拍出来的。
所以他们这个片子成本非常高。算上全部收益以后，我估计他们也许能够打平，也许还能稍微差那么一点点，要看他们具体的收入和产出是什么样的。
虽然 2,392 块 9 毛 1 这个数字比较夸张，只是他们收入里比较小的一部分，但是有一点是没有错的：这个片子肯定没有让他们赚到很多钱。
中国短剧为什么越来越像超轻游戏
那中国短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这么好的片子，最后他们自己并没有赚到很多钱，而一些大家感觉很烂的片子，确实赚到盆满钵满。这是怎么回事呢？
中国短剧其实是越来越像超轻游戏的。游戏分重度游戏、中度游戏、轻度游戏和超轻型游戏。这个不是跟制作成本、不是跟游戏体量相关的，而是跟你这个游戏的成本多长时间可以回收相关的。如果你这个成本回收周期非常非常快，那你这就属于超轻型游戏。如果你说我这个游戏制作成本需要半年甚至一年才能收回来，这就属于重度游戏。这属于中国一种比较特殊的分法。
中国的短剧就是越来越像超轻游戏。那超轻游戏是怎么赚钱的呢？
第一步，是先找对标。说难听点，就是我到底该抄谁。这个事情不是靠拍脑袋的，是要上数学模型、上公式的，随时监控整个播放市场，去找到其中真正可以抄袭的点。然后快速制作素材，投放广告来测试广告模型。如果用户很喜欢，就把这个项目拍下去；如果不喜欢，拉倒了。它是这样来做的。
再往后，数据跑通了，做开发，或者我们这边去拍短剧。这个成本其实是可控的，或者相对来说比较固定的。真正这种项目的大成本是什么？是投放。花钱去把这个流量买起来，然后靠广告和内购来进行成本回收。
前面的投放是亏钱的，一旦达到高峰，说我再投也投不出来了，就快速把投放降下来。在这个时候，就可以在结尾部分把整个成本回收回来。这是一个玩的就是心跳的过程，弄不好就会赔钱。
所以在这里边，核心成本是投放。至于你游戏制作也好、短剧拍摄也好，它这个成本是固定的。你越是成功的游戏或者短剧，你的投放成本在这里边占的比例越高，甚至会占到 90%、99%，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很多短剧上来不是问：“我到底想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而是上来先问：
- 现在哪个题材转化率高？
- 哪个开头留存好？
- 什么 3 秒钩子、5 秒钩子？
- 哪个剧情能够逼着用户解锁付费？
- 哪个男主女主设定更容易起量？
这玩意就跟游戏一样，它得在里头有付费点。大家完全是在按照一个数学模型的方式在拍短剧。
于是这些短剧就变得非常同质化。开头 3 秒必须要有强冲击，人物关系必须特别极端，“美国总统爱上了得妇科病的我”，这种故事就会出来。然后情绪反馈必须快，因为它每一集都很短。如果你说我要铺垫一下，这事就费劲了。反转必须密集，每一集必须要卡住付费点。
这套系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是千锤百炼最后形成的一套系统。至于好不好看，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是这套系统确实能够让数学模型跑正。它非常有效，能够让投资人算账，能够让平台分发，能够让制作公司复制，能够让投手快速计算 ROI，也就是投入产出比。
但是代价也是很明显的。当平台规则长期奖励可投放、可复制、可转化的内容的时候，行业就会自然成长为同质化的样子。不是所有创作者都想拍这种烂片子，而是规则在逼着大家拍更容易被规模化识别、更容易被流量验证、更容易被用户立刻付费的东西。或者我们管这个东西叫确定性。投资人一定会喜欢确定性高的东西。
为什么前面煎饼果仔跟夏天妹妹不愿意接受投资？就是你一旦拿了人家的钱，人家就指手画脚，说你必须按我这来，我这个比你那挣钱。他们说我们想讲自己的故事，我就干脆不进你这坑就完了。
所以这也是 ENEMY 显得这么特别的原因。它不是这个系统训练出来的标准答案，这是一个反常识的样本。
平台规则会训练出什么样的内容
当然了，平台也不是坏人，不是专门训练这么多烂剧出来，让劣币驱逐良币，把好片子都给过滤掉。不是这样的。平台也是在做利益最大化。
像刚才我们讲的这套系统，最早不是中国的短剧平台发明的。最早发明这套模式的人叫谷歌。他们希望说，你们在我这做游戏，尽可能把所有收益都给我投放回来，我要收割尽可能高比例的所有收益回来。这是谷歌成功的方式。包括后面的 Facebook，其实也是这样成功的。
短剧平台只是把这个过程变得更加极端了而已。比如说我今天发现挣了 10 块钱，我是不是把 9 块钱投回去？这是平台最喜欢的。你不能说挣了 10 块钱，然后你就变成大明星、变成大腕了，你就不把钱送回来了，这事是不行的。
所以平台的逻辑是什么？它需要高增长、高留存、更好的广告收入，而且有更好的付费转换。平台的规则就是，你们要尽可能回来投放，你不投放我就不给你流量。什么样的平台规则，就会产生什么样的内容。我们原来老讲，橘生淮南为橘，橘生淮北为枳，就是这样的一个道理。
微博让社交媒体变得更加像媒体了。大家可以去比较一下微博跟 X 之间的流量分发原则的差异，微博更像是一个传统媒体。
盛大当年把起点中文收购了以后，很多人说网络文学就废了，网络文学会越来越像游戏。现在看来，中国整个网络文学的发展就是越来越像游戏，打怪升级，里边各种数值系统，就是用这套方式来发展的。
现在短剧平台又把中国的短剧训练成了超轻游戏。超轻游戏是所有游戏品类里最极端的一个，就是你游戏具体在玩什么、具体是怎么回事，一点都不重要，核心是最后的投放模型。只要你掌握好投放模型了，你就能挣钱；掌握不好，就要亏钱。
这是两套不同的标准。平台会有平台标准，而 ENEMY 这一次的爆火，是因为它在创作者标准上赢了，而不是在平台标准上赢了。
希望平台给这种异类更多空间
最后，希望平台给这种异类更多空间。ENEMY 这一次确实爆火了，但是火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平台也不希望你占据这么长时间的用户关注度。平台还希望继续去收到广告费，收到投放的钱。
但是我们希望，煎饼果仔跟夏天妹妹这两个人的组合可以继续坚持走自己的路。而这一次他们应该也没有赚到太多钱，但是希望赚的钱够他们去拍新的故事。希望他们能够继续讲自己想讲的故事，也希望有更多人可以在他们的鼓励下，勇敢地去讲自己的故事。
在平台里，特别是这么内卷的平台里，绝大部分人会被平台驯服，会按照平台的规则继续往前走。有一少部分人会勇敢地去讲自己的故事，但是这些人里，大部分会被平台重新教做人。就跟煎饼果仔最一开始的情况一样，在四川传媒大学毕业以后，自己去创业，很快就会欠债，然后去给人送外卖。
但是只要平台的容量足够大，总会有像 ENEMY 这样的作品出来。而平台也会愿意让大家看到这样的作品，因为平台一旦让大家看到这样的作品以后，它也可以给自己脸上稍微贴一点金：你看，我也不是那么唯利是图，我这里也有一些像 ENEMY 这样的作品，像《逃出大英博物馆》这样的作品。
平台每过一段时间会去调整规则。比如说像起点中文，他们也发现了，不停地让大家去追求什么月票、追求各种阅读量，这个小说会写得越来越难看。后来起点的处理方式是什么呢？我们干脆养一批作家吧，你们就按着自己想的方式去写，我给你们发薪水，你们就再也不用看任何数据了。
希望中国的短剧平台也快速调整，慢慢发展成这样。比如说像煎饼果仔跟夏天妹妹这样的人，他可能也不需要那么多收入，也不是说我希望拍一个片子就一下翻身了。如果他们真的有这么强的物质诉求，前面有人投资的时候，他们早就拿了。
所以就应该由平台说，我们干脆养着你算了，给你们发出薪水来，你们慢慢把最高的标准建立起来。也希望平台后边真正能够给愿意讲自己故事的人留出空间来。
最后还是鼓励大家，尽可能去讲一些自己想讲的故事。像老帆讲故事也是这样的，我也是在很努力地把自己想讲的故事讲给大家。
好，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感谢大家收听，请帮忙点赞、点小铃铛，参加 Discord 讨论群，也欢迎有兴趣、有能力的朋友加入我们的付费频道。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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