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学教授陪骗子唠嗑,35万AI装傻充愣,骗子白白耗掉17年;这套本事却也能骗人,到底是谁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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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一通电话。
澳大利亚一部电话铃响了。接电话的是一位叫Malcolm的老先生,带着英国口音,上了岁数,说话慢吞吞的。对面自称是银行的,说他的账户出问题了,有人在盗刷,得赶紧处理。Malcolm一点都不着急,慢悠悠地问:“你说的这个是什么生意上的事?”骗子只好从头再讲一遍。
讲完以后,老先生说信号不好,听不清;Ariel,过一会儿又说眼镜找不着了,再过一会儿又按错键了。骗子刚想挂,他又留了个口子:“钱我是有的,我也挺害怕的,就是不太会弄。”就这么东拉西扯,两个多小时过去了。骗子终于图穷匕见,让他把钱转到“安全账户”,报出了账号。
Malcolm说好,这就去银行转钱。骗子挂了电话,美滋滋地等着钱到账,却不知道这个账号已经进了银行系统,被标识为骗子账号、打上了标签。钱等不来了。Malcolm不是一个人,是AI。一家澳大利亚公司说,手下有35万个这样的AI,扮成各种各样的受害者,专门陪骗子唠嗑。
这家公司叫阿帕忒,名字来自希腊神话中的欺骗女神。老板卡法尔是悉尼麦考瑞大学的教授,管着学校的网络安全中心。事情的起头是2021年11月:卡法尔一家在悉尼野餐,他接到一个诈骗电话,没有挂断,装傻陪骗子聊了44分钟。妻子在旁边很不高兴,孩子可乐坏了。
挂了电话,他琢磨:这44分钟里,骗子没有去骗别人,可自己的44分钟也搭进去了,能不能让机器人来干?这个想法先在学校里立项,澳大利亚国家情报办公室还给了72万澳元研究经费。2024年,项目从学校拆出来成立公司,说白了,这是一个校办企业。
2025年6月27日,澳洲联邦银行官宣接入,说自己是澳洲银行业里第一家;电信运营商TPG也接了。按公司的说法,转过去的诈骗电话将近59万通。2026年8月31日,公司拿了815万美元种子轮融资,前前后后一共融了不到1,000万美元,全公司20来人。
这个月,公司接连登上美国科技媒体。10月10日,卡法尔在《连线》杂志上说,手里大约有35万个机器人;10月14日,公司对TechCrunch说,这些AI跟骗子聊了250万次,一共浪费了骗子17年的时间。同一个星期,公司还在TechCrunch举办的创业大赛上拿了亚军。
先把结论摆在这里:AI陪骗子唠嗑,最后可能是一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故事。这个故事很好玩,也很解气;可是陪骗子唠嗑这门正经生意,天花板很低,挣不着大钱,也融不着大钱。同一套思路、同一套技术拿去骗人,收益就要高多了,骗子愿意往里砸的研发费用也要多很多。今天是AI把骗子耍得团团转,往后更该担心骗子把这套东西学过去。
下面先说这些AI卧底怎么表演,骗子怎么自己找上门;再说谁给它掏钱,算算这门生意的天花板,接着说为什么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后看看电诈园区如果换上AI,可能会变成什么样。Malcolm只是其中一个AI卧底。公司起步时只有120个人设,男女老少、各种性格,后来越做越多。它们各有口音和口头禅,能说12种以上的语言,在澳洲还会说本地俚语、讲冷笑话。卡法尔跟《连线》说,他们其实是在给骗子打造一种受害者。
AI卧底怎样套出骗子的最后一步
他们要给骗子打造“完美的受害者”。可完美的受害者不能太完美。卡法尔说,这些机器人有的时候有WhatsApp,有的时候没有;有的时候会接电话,有的时候干脆把骗子的电话挂断。前后对不上,才像真人。最要紧的是若即若离:你说一句,它犹犹豫豫回半句;你想挂,它又给你点甜头。从来不说不,也从来不转账。
《连线》的两个记者亲自试过。两个人扮成骗子,一个叫露西,另一个扮作她的财务顾问,给机器人推销加密货币投资。聊了6分钟,机器人一分钱没投,也没挂断,就这么吊着对方,就是不上钩。骗子被耗急了就开骂,公司干脆拿这个当考核指标,数骗子骂了多少句脏话。联合创始人乔菲说,每一句脏话他们都要庆祝一下;他们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家产品被人骂了还会庆祝的公司。被骂得越狠,业绩就越好。
可陪聊不是目的。麦考瑞大学2022年专门研究过诈骗电话,分析了100多个小时,归纳下来就是四步:先冒充权威,再假装要帮助你,然后恐吓你,最后收钱。不管开头怎么说,最后一定图穷匕见:要么让你打钱,要么让你上网登录,要么让你下载东西,或者往加密货币钱包地址里打加密货币。你不把这一步做完,骗子就没有完成最终交易,他的KPI也完不成。
阿帕忒要的,就是第四步亮出来的东西:收款账号、钓鱼网址、下载链接、钱包地址。这些东西平常只有真人上当,骗子才会露出来;现在AI先替你上这一当。公司跟《连线》说,已经套出超过25万条信息,诈骗网址和替骗子收钱的银行账户都在里头。公司说,耗掉骗子17年听着热闹,真正值钱的是这25万条欺诈最后的收款信息。

问题来了:骗子怎么会打给它?总不能打电话跟骗子说,自己现在想被骗一下;人家是骗子,并不是傻子。办法有三个。头一个叫“养号码”。卡法尔管这些号码叫“脏号码”:把号码塞进垃圾电话软件等地方,专门让骗子的自动拨号系统扫到。说实话,我现在每天接到的电话,十有八九都是骗子打来的;注册个号码往那儿一放,骗子电话自然就来了。
第二个办法是“混群”。文字版AI会自己上WhatsApp、Telegram,进投资群,也会在论坛和社交媒体平台上转悠,跟人聊天,聊着聊着表现出对投资感兴趣,再留下电话号码,骗子自然就可能找上门。第三个办法是运营商转接。运营商本来就可以判断哪个号码像骗子:比如号码最近特别活跃,顺着号段一个一个往下打,或者打出去的电话几秒钟就被挂断。以前判断出来,顶多封号;现在发现有可能是骗子,就可以直接把来电转给阿帕忒的AI接。
国内的96110是在发现你可能被骗后,赶紧打电话劝你;这里则是骗子的电话打进来,直接转给AI去接。再说一句我自己的经历:只要有境外电话打进来,96110马上就给我发短信,说我可能被骗了。境外的银行给我打电话,提醒短信也来得很快,但我觉得它判断得极其不准确。
9月份,阿帕忒又跟美国一家电信数据公司签了合同。对方手里有1,000多家客户,可疑电话一识别出来,就能转给阿帕忒的AI;这条路能铺到全世界。英国那边也有人这么做。2024年11月,英国运营商O2推出一个叫黛西的AI老奶奶,爱织毛衣,养了只猫;他们把她的电话放进骗子常用的电话名单里,一聊能聊40分钟。骗子以为自己在撒网,其实一头扎进了别人的网里。这事听着解气,可谁给它掏钱?这是门生意,总得有人掏钱。
谁为欺诈情报掏钱
跟它聊天的骗子是不会付钱的。付钱的是银行、电信公司、政府机构、公用事业公司。他们买的也不是陪聊,是聊完以后留下来的东西。客户还能直接派活:“这个钱包地址帮我套出来,那个银行账户给我摸清楚。”澳洲联邦银行管反诈的总经理罗伯茨说,骗子跟机器人多耗一分钟,就少一分钟去祸害一个澳大利亚人。套来的情报差不多实时进入银行的反诈系统,该提醒的提醒,该拦的就拦。
银行为什么肯掏这个钱?法律逼的。2025年2月13日,澳大利亚议会通过了防诈骗框架法,第一批管的就是银行、电信运营商和数字平台。这部法律不管你买谁家的服务,管的是你得拿出合理的措施:预防、发现、拦截、上报、处理,一样都不能少。法律里头还有个词叫“可以采取行动的欺诈情报”,这不就是阿帕忒卖的东西吗?做不到,最高能够罚5,000万澳元,按照营业额能够罚到30%。大部分的义务是明年3月开始生效,这一罚,真的是罚得肉疼。
这也不是吓唬人。今年6月18日,汇丰澳洲被法院判罚了3,500万澳元,原因就是防诈骗不到位:客户报案说被骗了,它平均要查144天。法律已经有了,罚单也开出来了。再看银行自己的账,去年的股东大会上,澳洲联邦银行的CEO说,一年花了9亿多澳元用来打击欺诈、诈骗,防网络攻击和金融犯罪。阿帕忒只是这一大笔预算里的一个供应商而已。

阿帕忒到底卖了多少钱?不知道。收入、价格、客户数,一个字都没说。现在能够说得出的客户,也就是澳洲联邦银行和TPG这个移动运营商两家。它自己报的数也对不太上:9月份跟那家美国公司合作时,阿帕忒网上的稿子写的是AI跟骗子聊了920多万次,耗掉了骗子17年;10月份跟TechCrunch说的是跟骗子聊了250多万次,耗了17年。17年是一样的,次数却差很远。
机器人的数也是差异很大:《连线》写的是35万个,没过几天,TechCrunch的文章写的是几千个;8月份另外一家媒体的采访说的是19.7万个人设。这个数字也对不起来。这家公司披露的很多数据前后矛盾,非常凌乱。毕竟创始人是一位大学教授,不是在创投圈里摸爬滚打很多年的人。还好在澳洲有法律兜底,所以它活得下来。
反诈生意的变现天花板
那这门生意能挣多少钱?我的感觉是挣不了太多。它是个能盈利的项目,可是它卖的是“预防钱没丢”,谁也说不清楚是谁防住的。领投的那家硅谷基金合伙人说,投它的原因是既做了好事,又挣了钱。好事是真的好事,但是钱挣多少就另说了。这种事我们以前也干过。
猎豹移动原来也是安全公司。当时我们用大量的虚拟机,搜集所有在网上能够找到的APP安装包;装上去以后,模拟点击,在里边侦测有害操作,然后把这些有害的网址、有害的动作都记录下来,给客户做防护。一开始我们也惦记找客户收钱,后来发现收不上来,所有人都不愿意交钱。包括说帮你保护隐私,也没有人愿意为这个事交钱。
当时还传出了百度李彦宏的一句名言,这句话到现在还在流传。他讲的是,中国用户不在乎隐私,只要能够方便一点,就非常愿意用隐私去交换。最后我们怎么办?只能在产品里卖广告,因为广告费没有这样的限制,可以在里面放很多很多广告。即使这样,最后变现也变不下去了,只能是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自己下场开始作弊。2018年11月,有媒体曝光猎豹7款应用拿用户给的权限,冒领广告的安装功劳。
广告要领到钱,最终一定得让应用完成安装;曝光的做法,就是猎豹自己偷偷去安装应用,再领这笔钱。12月,Facebook停止了跟猎豹的广告合作。2020年2月,谷歌把猎豹的应用从应用商店全部下架,广告账号也封了。那年3月,猎豹的市值比最高时缩水了94%。做安全起家,最后栽在作弊上,我认为是没有办法的,就是它的变现天花板实在太低。今天讲阿帕忒,也因为我原来就是干这行的,知道这块真的不挣钱。
回头再看阿帕忒,它连广告都没得卖,只能卖情报、卖服务。因为天花板低,所以融钱也融不了很多;开头说了,前后总共不到1,000万美元。正经反诈的天花板就这么高。为什么说这个项目本身其实很危险?因为这套思路和技术拿去骗人,效果也会很好。
同一套技术,倒过来用
成千上万个AI,带着各种人设、口音和口头禅,还会装傻,前后还会表现得不一致,能够若即若离地吊着人聊两个小时。这些本事倒过来用,就可以四处给人打电话,扮成银行、警察,甚至你家的孩子。新南威尔士大学研究网络犯罪的巴克兰教授,2024年就在《卫报》上担心过:犯罪团伙完全可以把这类反诈AI拿过去,改成自己的诈骗AI。
更有意思的是卡法尔自己的论文。2025年3月,他的团队发表一篇叫《机器人大战》的论文:要训练AI受害者,就得有AI骗子来陪练。论文里写了,GPT-3.5和GPT-4出于伦理限制只演受害者;能演骗子的是Mixtral和DeepSeek这两个开源模型。骗子那一头,开源模型已经能演了。

再算钱的账。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做生意,挣的钱有限,投资人愿意给的钱也有限。骗子那头,按照美国司法部2025年10月起诉柬埔寨太子集团老板陈志的起诉书,一名同伙说,他们一天就能挣3,000多万美元。阿帕忒从学校里出来至今融到的全部钱,还不够对方半天的进账。那一次,美国司法部还申请没收了12.7万枚比特币,当时市值约150亿美元,是其历史上最大的一笔没收案。这才叫暴利。
再看整体规模。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今年的报告估计,2025年东亚、东南亚加上澳大利亚、新西兰,被骗走的钱在883亿到1,141亿美元之间;只算东亚和东南亚,差不多是2023年的3倍。国际刑警组织今年3月的报告说,使用AI的诈骗利润是传统诈骗的4.5倍,智能体AI已经能够自行策划、执行一整场诈骗。
AI骗人更挣钱,收益预期高,骗子就舍得往研发里砸钱。这也是为什么我常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卡法尔不这么看。他说,按博弈论可以用数学证明防守方更占便宜:防守方只要从对方嘴里套话,进攻方却得让人真的转钱,套话比骗人容易。2023年他还说过,如果最后骗子的聊天机器人都在跟反诈聊天机器人聊天,不再骗真人的钱,那就是大获全胜。
我觉得这个想法稍微有点幼稚。数学上也许可以这样算,钱上绝对不是这么算的:谁的收益高,谁就负担得起更多研发;谁投入更多,谁就跑得快。这场仗拼的是谁舍得花钱。那电诈园区要是换上AI,会变成什么样?先看现在坐在园区里打电话的都是谁。
园区如果用AI换人
很多人是被骗进去、被卖进去,失去人身自由的。联合国人权办公室2023年的报告估计,光缅甸就至少有12万人,柬埔寨还有10万人被关在园区里,被逼着搞诈骗。很多人受过高等教育,会用电脑,会说好几门语言。合起来,至少22万人被关着干活。
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蒂尔克说,他们是受害者,不是罪犯。这些人完不成任务是要被打的。阿帕忒派了35万个AI机器人陪骗子聊了半天,钱没回来,那些被逼着干活的人肯定要挨很多毒打。电诈公司的老板怎么看这些人?按照美国司法部的起诉书,陈志交代手下要盯紧,别让他们跑,还说过可以打,但别打死。完不成业务,就挨打、被转卖。
越南一家专门救人的机构“蓝龙”,2023年救出过一名36岁的越南男子,他曾被逼着卖掉一个肾。人在那里就是耗材。在老板的账本上,这些人的成本很低:人是骗来的,可以不发工资;榨干以后,还可以拉去卖器官。再回头看阿帕忒那35万个AI:跟骗子聊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骗到,很多回去挨打的就是园区里被逼干活的人,钱照样进老板们的口袋。
可用人运营的园区越来越不好干了。2025年10月,缅甸军方突袭妙瓦底的KK园区,抓了2,198人,收缴30多套星链设备;他们是在使用星链的。今年1月,缅北明家犯罪团伙的明国平、明珍珍等11人被执行死刑。同一个月,陈志在柬埔寨被抓,随后引渡回中国。
人是骗来的,成本看着低,跟AI比却还是贵:得有人看着、管饭、安排宿舍;人还会跑、会被解救,被解救后还能出庭作证。这些事AI都不会发生。陈志要手下盯紧人,别让他们跑;换成AI,就不需要盯了。到了园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是拿AI换人。
技术方面,这些团伙一点都不差。联合国那份报告已经写到,他们在使用生成式AI、深度伪造、语音克隆和实时换脸视频。2024年1月,香港一家英国工程公司奥雅纳的员工参加了一场视频会议,屏幕上的财务总监和同事全是AI换的脸。他们前后转了15笔钱,一共2亿港币。一个人参加一场会议,就转出了2亿港币。

要是园区以后真的从这里挣到钱,或者有了巨大的利益预期,开源大模型又有那么多;我们现在还天天说中国开源模型已经追上美国。再加上一些国内竞争激烈的AI行业从业者,或者从AI公司出来的失业人员,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我真的不敢想象。
最后总结一下:一家校办企业让35万个AI装傻充愣,陪骗子唠嗑,靠澳大利亚一纸法律逼着银行掏钱。正经反诈的天花板低,融不到大钱;同一套本事拿去骗人,收益要高非常多,园区也上得起AI。AI陪骗子唠嗑,最后可能变成一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魔幻剧情。往后电话那头是人还是AI,谁也说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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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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