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为何买书扫描后销毁

封面构图,成堆旧书经过切纸机和高速扫描仪后进入纸浆回收箱,另一侧浮现抽象AI神经网络,中央是一枚版权天平和醒目的疑问符号,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Anthropic 公司花几千万美元买旧书,切开、扫描,然后打成纸浆。这两天,这件事又闹上了热搜,咱们今天就把它好好拆一下。

代号、收书与工业化流水线

二手书仓库里的工业流水线,旧书、液压切纸机、高速双面扫描仪、纸浆回收车依次相连,工作人员保持匿名剪影,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这件事叫“巴拿马计划”。Anthropic 内部也知道,这种事情一旦起了代号,多半就有不能公开说的部分。他们从 2024 年开始,花几千万美元从二手书商那里成批买旧书,再外包给 Datamation 扫描服务公司。流程是先用液压切纸机把书脊切掉,让整本书变成散页,然后送进高速扫描仪做双面扫描,每分钟可以处理 80 到 120 页。扫完以后,回收公司把纸拉走,打成纸浆。六个月能处理 50 万到 200 万本,这已经完全是一条工业化流水线。

这件事最初是怎么被翻出来的?Anthropic 一直在跟作者协会、图书出版商打官司,前面刚花 15 亿美元解决了其中一部分争议。诉讼过程中,一些内部文件被保密;官司告一段落后,材料陆续解封。2026 年 1 月 27 日,《华盛顿邮报》拿到 4000 多页解封法律文件,把“巴拿马计划”翻了出来。当时虽然报道了,却没有引起特别大的反响。

第二波就是这几天。2026 年 7 月 25 日,科技媒体 404 Media 报道说,批量买书、扫描、销毁已经不只是 Anthropic 一家公司在做。有一家叫 ISBNdb 的公司,本来维护图书 ISBN 编码数据库,现在也在处理图书收购、扫描和销毁。它在网站上打出的广告词是:“世界上最好的 AI 训练数据,正躺在书架上。”

更精彩的是,ISBNdb 还写清楚,客户向它下单、让它去买旧书扫描,每一单都会签非常严格的保密协议。一边招揽生意,说“来,我帮你扫书、处理书”;另一边又说“咱们保密,我保证不告诉别人”。这说明它知道这件事说出去会让人不舒服。Anthropic 也知道,所以这件事只能干,不能说。这就是整件事最魔幻的地方。

我为什么熟悉切书扫描

图书数字化从业者站在三种高速扫描设备之间,桌上摆着切开后重新胶装的书册,突出经验与工艺细节,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这件事跟我还有一点关系,因为我原来卖过高速扫描仪。我卖过贝灵巧和柯达的高速扫描仪:每分钟 80 页大致是贝灵巧的速度,每分钟 120 页,柯达的机器可以做到。我还当过台湾宏光高速扫描仪北京办事处的经理,那种机器大约每分钟扫 30 页,速度慢一些。我也参与过国家图书馆的图书扫描和数字化项目。

传统图书数字化的处理方式其实差不多:一刀切掉书脊,变成单页,再送进高速扫描仪做双面扫描。为什么这么干?因为最快。只要不切书脊,速度就会变得非常慢,还会带来其他连带损伤,成本极高,所以切书脊一直是最简单的方式。

但我们当时做完以后,并不会把书送去打纸浆。扫描结束后,那些散页会重新胶粘起来,书仍然可以使用。重新装订后,书大概只比原来窄一两毫米,基本看不出来。原来的硬壳可能保不住,需要重新做一个封面,但内容和阅读并不受影响。过去的数字化项目是切开、扫描、再装回去;这次不一样,扫完以后原书直接变成纸浆。

不切书扫描的现实代价

完整书本放在斜角平台扫描仪上,操作员翻页并避开强光,旁边是吸风自动翻页设备,表现速度、视力和成本的取舍,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除了国家图书馆,我们所知道规模最大的一次图书扫描项目就是谷歌。谷歌花了大量资金去谈合作,大约扫描了 4000 万册图书。谷歌当时也考虑过能不能不切书,直接把完整的书扫进去,因此做了很多测试。马斯克现在嘲讽 Anthropic,声称自己不切书、不毁书,还要专门建一个图书馆,把扫描后的书都保存下来。但这件事没有听起来那么现实,甚至可能出现一种反直觉的结果:把书毁掉可能合法,把书保存下来反而可能涉及法律问题。

谷歌测试过直接把书放在平台扫描仪上。我在宏光工作时,我们也造过一种特殊扫描仪:一面平,另一面以 120 度钝角斜下去,正好可以把一本展开的书压在上面,开着盖扫描。机器确实造出来了,却没卖掉几台。第一个原因就是慢。书切开以后,一摞纸放进机器,转眼就扫完了;完整的书却要不断拿起、翻页、重新压上去。

慢工出细活,多花钱或许还能接受,第二个问题却是损伤视力。扫描时有一根很亮的灯管在里面移动,操作员一直盯着它,对视力伤害非常大。后来有人把这类工作转到人工成本低的印度,让操作员在灯管移动时扭头看旁边。眼睛可能保住了,脖子又出了问题,员工的颈椎开始受不了。

再往后出现了更昂贵的新型扫描仪。它像吸尘器一样,扫描头下去时从一侧把书页吸起来,让纸张平顺地贴住扫描头,然后自动翻到前面,再扫下一页。这种设备能够不切书,但速度仍然不快,而且非常昂贵。面对 4000 万册这样的规模,保存原书意味着巨大的时间、人力和设备成本。

真正的核心是训练版权

一座版权天平左边是纸书和扫描件,右边是上锁的电子文件与AI模型方块,背景为出版社、图书馆和科技公司的三方拉扯,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有人会问:既然谷歌已经扫了 4000 万册,Anthropic 直接找谷歌拿来用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还要自己费劲买书、切书?这里才到了今天要讨论的核心。问题表面上是毁书,实质上却是纸质图书的出版法律已经跟不上 AI 时代。

谷歌扫描的 4000 万册书,使用方式受到严格限制。没有版权的公版书可以直接使用;仍在版权期内的书,可以用于搜索并展示小段落,但不能把整本书提供出来。谷歌必须帮助出版商卖书,不能以其他方式侵害出版商的销售权。如果让用户看完全本,最终导致出版社少卖一本书,这就越过了原来的授权边界。

Anthropic 前面那 15 亿美元为什么要付?争议的一部分不是它买了二手纸书,而是它从盗版来源直接拿了电子版。这部分要付钱,按当时的算法,每一本涉事图书大约得到 3000 美元。大家记住这个数字,后面理解出版社的定价逻辑还要用到。与之相对,买来一本纸书,切开、扫描,扫完再打成纸浆,这部分被认定为合法。同一个案子里,一部分需要赔钱,另一部分却合法。

谷歌把书扫描完以后,自己也未必能拿去训练模型。现在仍有出版商起诉谷歌,指控它把这 4000 万本书用于训练 Gemini。案子尚未有结果,谷歌需要证明:这些内容即使存在自己的数据库和硬盘上,也没有被违规拿去训练。能保存一份数字文件,不等于拥有训练模型的授权。

那 Anthropic 和谷歌为什么不干脆跟出版商好好谈,直接买电子版的训练权?新书肯定有电子文件,看起来这应该是最省事的办法。问题是,出版商自己也没想明白,训练权究竟应该按多少钱卖。传统出版的账很好算:卖了多少本书,就按销量跟作者分钱。可 AI 公司拿一本到模型里训练,究竟算买了一本、1000 本,还是替代了未来许多本书的销量?

假设谷歌对出版商说:“我拿你的书去扫描、去训练。”出版商会问:“训练以后,算你买了多少本?我怎么跟作者分钱?”谷歌当然希望只算一本,但出版商会认为,过去扫描图书是为了帮助它卖书,训练模型却可能导致读者跟模型聊完之后不再买原书。于是,价格不能只按一本纸书计算,还要把潜在损失算进去。

这也是每本约 3000 美元这个数字如此刺眼的原因。一本普通美国图书当然不值 3000 美元,但这笔钱显然不只代表一本书的零售价,而是包含了对复制、传播和潜在销售损失的估算。出版社拿到钱后还要再跟作者分账。

销毁原件为何可能合法

法庭概念场景,一本合法购得的纸书变成数字数据流后进入纸浆回收,天平保持平衡,强调形态转换与新增复制的区别,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AI 公司同样不愿意把交易模式锁死。如果形成惯例,训练一本书就按买 1000 册来付钱,那么大规模训练的成本会迅速失控。于是它们宁肯钻现有规则的空子:花钱买一本实体书,扫描后把原件毁掉。

法官的逻辑叫“转换性使用”。AI 公司确实拿到了一本书,而且这本书是花钱买的,这一步没有问题。随后把它扫描、识别、拿去训练,再把原书毁掉,从数量上看并没有把一本书复制成两本。对版权方来说,违法的核心是未经许可复制和传播;如果数字化后把原件毁掉,世界上仍只剩一份,法律上就可能被视为一种转换,而不是新增副本。

ISBNdb 看明白了这套逻辑。它掌握 ISBN 编码和出版信息,就对 AI 公司说:最好的训练数据都在书架上,你需要什么,我帮你去买。关键有两条:一定要花钱买,买完以后一定要销毁。现成电子版不能直接拿来用,因为出版社会说你没有为这份副本付钱,那就可能成为盗版;纸书只要合法买下,买家拿回去看、借给别人、放进图书馆、垫桌角,甚至撕掉糊墙,出版社都管不着。它只管你不能继续复制和传播。

旧书为何成了干净训练数据

旧纸书像密封时间胶囊一样排列在书架上,干净的人类文字流进入AI训练装置,旁边的循环机器文本逐渐扭曲崩塌,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为什么 ISBNdb 说最好的训练数据正在书架上?还有第二层原因:2022 年这个时间点。按照它的说法,在这之前出版的书里没有 AI 生成内容,在这之后出版的书则可能混入 AI 内容。对于训练数据来说,2022 年以前的纸书带着一种物理时间戳,能够证明内容来自生成式 AI 普及之前。

这很像二战前沉船里的低背景钢。二战前沉到海里的船,其钢材没有经历后来核爆粉尘造成的环境污染,辐射本底很低。要制造某些敏感的放射性侦测仪表,就要寻找这种旧钢。二战以后生产的钢材,环境背景已经改变,再拿去做极其敏感的侦测设备,可能影响精度。

AI 训练也是类似的道理。如果用大量 AI 生成内容再去训练 AI,模型可能出现“模型崩塌”。AI 含量越来越高,模型训练来训练去,最后说出来的话人类反而看不懂。这又像两个隔河的村子,各自说话越说越岔,最后彼此无法理解。大量机器文本循环进入训练集,也可能让模型的语言逐渐偏离人类。

因此 ISBNdb 会说:它可以帮客户寻找 2022 年以前出版、带 ISBN、经过正规出版社登记的书。它知道书什么时候出版,也更容易判断这批材料是否来自生成式 AI 大规模进入互联网之前。这样一来,“为什么偏要买旧书”这件事就解释通了:旧书不仅在法律上容易完成首次购买,还被视为更干净的训练数据。

从更大的范围看,Anthropic 也在做一种蒸馏。它使用过去出版的图书,尤其是 2022 年以前的图书训练模型,本质上是在蒸馏全人类积累下来的知识。版权规则却经历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形态。

从纸书到电子书再到大模型

横向三段式构图,纸质书、受权限控制的电子阅读器、被防护墙包围的大模型依次排列,控制绳索逐步收紧,浅色背景的商业评论版橡皮泥平面信息图的统一风格。

第一种是纸质图书。出版社的核心要求是:你要买书,不要复制,不要传播,不要破坏它继续卖书的权利。至于书买回去以后怎么使用,传统规则相对简单粗暴,买家拥有很大的处置空间。

第二种是电子书,比如 Kindle。用户买到的并不是书本身,而是一项阅读权利,甚至可能被平台收回。纸质书买回去可以垫桌角,别人管不着;电子书却有可能从设备里消失。电子书能不能借给别人,也受到严格限制:有的书只能借一次,只能借 14 天,而且借出去期间,原来的购买者自己不能看。这套逻辑仍然模仿纸书,假设你手里只有一个副本;如果借阅者 14 天没看完,就希望他再买一本。

网文的控制还可以更细。我以前在盛大做起点中文时,会在每一页内容里打数字水印。如果有人把购买的内容复制、分发出去,平台可以通过暗记识别是谁传出去的。电子书比纸书的控制更先进,但核心仍然是管理“拷贝”:谁买了,谁能看,谁复制,谁传播。

第三种到了 AI 模型。模型公司自己也做蒸馏,所以对这件事门儿清。它们会在用户规则里写明:不允许使用我的模型去训练其他模型,不允许蒸馏。问题在于,调用模型的人会说,我用了多少 token 都已经付过钱,既然买了服务,为什么不能决定怎么用?

Anthropic 的回答是:普通聊天可以,但如果有人系统化注册大量账号,向模型提出几千万个问题,这显然不是普通使用,很可能是在训练竞争对手。新的模型一旦训练成功,例如训练出 Kimi 这样的产品,Anthropic 的用户量可能下降,收入会变少。这套逻辑跟出版社担心 AI 训练后少卖书,本质上非常相似:大家保护的都是自己的市场和未来收入。

从纸书到电子书,再到大模型,版权与蒸馏限制一直在演化。现在大模型公司找到的空子,就是购买便宜的旧书,尤其是 2022 年以前出版的书,切开扫描,训练完成后销毁原件。至少在传统纸质出版规则的框架里,它只买了一份、扫描了一份、使用了一份,又没有把整本内容重新吐给用户,于是更容易被视为合法。

Anthropic 的模型规则里还会强调:当用户询问一本书的内容时,不能输出整本书。它这么做,就是为了避免再次越过复制和传播的边界。如果模型把完整书稿原样吐出来,就可能重新构成复制和传播。

合法能干但是不能说

至于毁书这件事,肯定会让人不舒服,因为人会给书赋予人格和感情。书本身当然没有人格,但我们在阅读中寄托了感情。听到一本书被打成纸浆、被彻底销毁,尤其想到其中可能有孤本或稀有书,人很难没有情绪反应。

所以这件事呈现出一个极其拧巴的结局:在现有规则下,它可能合法,甚至能够大规模工业化执行,但它不能被公开讲得太响亮。公司知道公众会不舒服,于是需要代号、保密协议和匿名中间商。合法能干,但是不能说,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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