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斯克跟《经济学人》的总编辑吵了一架,整整吵了九十分钟。他们到底在吵什么?两个人甩出一大堆数据,是真的吗?如果两边的数据都是真的,我们到底应该信谁?还有一个最要命的问题:到了AI时代,我们是不是已经没有了真假,只剩下信与不信?
先把画面支起来:地点不是演播室,也不是会议室,而是特斯拉得州超级工厂的车间,背后就是机械臂和生产线。马斯克坐在自己的地盘上。就在采访前几天,他刚把已经约好的CNBC采访推掉。坐在他对面的是六十多岁的英国女士赞妮·明顿·贝多斯,牛津出身,说一口标准英式英语,是《经济学人》总编辑。九十分钟聊到最后,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马斯克还端得住,用他那套聪明劲一条条反驳;贝多斯是真急了,最后几个回合声音都变了。
这场架的结尾比采访本身还精彩。采访播出后,马斯克在自己的平台上公开称这位总编辑为“西方的叛徒”。国内也报道了这次采访,但基本只报了一句:马斯克说中国AI会领先世界。这话他确实说了,而且说得很实在:中国AI公司用很少的算力就能做到现在的水平,一旦算力上来,可能就是领跑者;约束条件说到底就是电和芯片,中国卡在芯片上,中国以外卡在电上。他讲AI实际上只讲了半小时,剩下六十分钟都在吵架,后面这部分才是今天要讲的重点。
先说三组数字。第一组是2亿4,000万对125万。2亿4,000万是马斯克在X上的关注数,125万是《经济学人》全球付费订户总数,而且还是它创刊180多年以来最好的成绩,两者相差192倍。第二组是0对1,400万。贝多斯说,美国国际开发署砍得那么急,非洲的孩子会死;马斯克给出的数字是0,而她手里的《柳叶刀》研究说,断供到2030年可能造成超过1,400万人死亡。第三组是62,775对44,447。马斯克说,欧洲热死的人比美国被枪打死的人还多,为什么不写篇文章讲空调?这三组数字,一个假的都没有。最要命的地方就在这里: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谎,却谁也没能说服谁。
拆这场架之前,先得认人。贝多斯毕业于牛津大学圣希尔达学院,学的是哲学、政治和经济学,也就是英国培养内阁大臣的那个专业;之后在哈佛读硕士,还是肯尼迪学者。毕业后,她被波兰财政部长请去当顾问,当时正值东欧转轨、休克疗法推进最猛烈的时期;随后又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做了两年经济学家。1994年,她进入《经济学人》,从新兴市场记者一路做到商业和金融版主编,2015年2月2日出任第17任总编辑,成为这家1843年创刊的杂志在172年里第一位女性总编辑。到今天,她在这家杂志工作了32年,当总编辑11年。
这不只是一个记者,而是一整套西方精英筛选机制一级一级选出来的人。牛津、哈佛、IMF、《经济学人》四道门,每一道都得有人点头才能进去。对面坐着的马斯克却一道门都没有走过。他的授权不来自任何部门的筛选,而来自2亿4,000万个关注按钮一个个点出来,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九十分钟里,他们先后打了五场:第一场,什么叫正常人;第二场,断供有没有死人;第三场,英国会不会内战;第四场,欧洲热死的人是不是比美国被枪打死的人多;第五场,2亿4,000万人关注你,你该不该负责任。
第一场:谁才是正常人
第一架是“什么叫正常人”。这一架数字最少,却是全场的地基,后面四架全从这里开始。贝多斯先说,马斯克支持的不只是民粹右翼,而是极右翼,在有些国家甚至是非常边缘的党派。马斯克立刻打断她,说自己支持的是正常人,凭什么把他们污蔑成极右翼?贝多斯问:“你觉得那是正常人吗?”马斯克回答,往回倒10年、15年,这些政策完完全全就是正常的:边境应该安全,城市应该安全,花钱应该合理。这三条哪一条是极右翼?他接着批评贝多斯和整个媒体界,称他们对“极右”一词的用法荒唐、虚假、误导,是胡说八道,并特意要求这段一定要保留,不要剪掉。贝多斯答应一点不剪,原汁原味放出来。
马斯克在《经济学人》总编辑的采访里当面要求“别剪”,其实不是在跟对面的人说话,而是在对屏幕外的2亿4,000万人说话。他从坐下来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说服贝多斯,而是打算当着她的面说服屏幕前的你我。
贝多斯没有继续争论什么叫极右,而是换了个打法。她说,马斯克支持的那些人里有相当卑鄙的人。德国选择党的魏德尔本人,她见过,确实是个相当有想法的人,但党内有真正的新纳粹。马斯克带着2亿4,000万粉丝给整个党做无差别背书,在欧洲的影响力之大,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马斯克回答:“我希望我的影响还能更大一点。”
这一架的关键在“正常”两个字。正常不是描述词,而是一把随时移动的尺子。一条街原来都卖包子,你也卖包子,你就是正常的买卖人。后来铺子一家家改卖蛋糕,大家开始说这是一条做西点的街;你一步没动,还在原地蒸包子,却成了守旧派、跟不上时代的人。你说自己才正常,没有撒谎;街坊说你不正常,也没有撒谎,因为街已经变了。
贝多斯争的根本不是定义,而是背书的代价:魏德尔本人没问题,不等于党里真正的新纳粹没问题;马斯克给整个党无差别背书,那些人也就跟着他的2亿4,000万关注者一起上桌了。马斯克谈立场,贝多斯谈后果,从头到尾不是一个话题。这不是辩论,而是两列火车在两条不相交的轨道上各开各的,谁也撞不上谁。
“我希望我的影响还能更大一点”,可能是九十分钟里马斯克最坦白的一句话。贝多斯本来想让他因影响过大而感到不安,他却直接把影响大当成好事接了下来。在他的价值观里,影响力本身就是正当性。这个逻辑后面还会用到。
第二场:断供到底死没死人

第二架是“断供到底死没死人”。贝多斯说,她相当支持这次援助体系改革,但关停大批项目的方式肯定会造成不必要的死亡,讲的是马斯克在DOGE关闭大量项目。马斯克只回了一个词:“Zero”,也就是0。贝多斯说,她有记者在非洲,抗艾滋病的药一夜之间断了,人会死。马斯克则问,全世界几万家NGO为什么不接手?比尔·盖茨基金有500亿美元,麦肯齐·贝佐斯捐了500亿,他们若不接手,同样有责任;而且钱根本没停,只是转到了国务院。
贝多斯随后说了全场很漂亮的一句话:她对这次改革其实相当同情,但改革的速度和突然程度几乎必然造成不必要的死亡,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马斯克说,这完全是假的。
贝多斯的底气来自《柳叶刀》覆盖133个国家的数据。研究回头认定,这些项目20年间避免了大约9,100万人死亡;再往后推演,断供到2030年可能造成超过1,400万人死亡。马斯克所说的“钱没停”也值得拆开:2025年3月,国务卿卢比奥宣布取消83%的项目,5,200份合同砍掉八成三,剩下不到两成。这好比公司把我的出差报销额度砍掉八成三,把剩余额度转到另一个部门审批,却告诉我额度没变,只是换了流程,显然还是有差别的。
但也别急着认为贝多斯赢了。1,400万不是逐个点出来的数字。世上不会有一张死亡证明写着“死于美国断供”。断供不直接杀人,而是让药停了、诊所关了,让本来能治的病治不了。因此无法点名统计一个、两个、三个,研究者只能建立模型:假设资金一直给下去,算出本来应该有多少人活着,再减去真实世界的数字。这套方法是为了让看不见的死亡进入账本而发明的,天生带有误差,所以必须按区间报告。1,400万的区间是850万到1,970万,它只是中间数。
所以真正的分歧不是死没死人,而是什么才算数。马斯克要的是数出来的死亡:名字在哪里,死亡证明在哪里?贝多斯给的是推算出来的死亡:模型认为少活了多少人,就算死了多少人。过去州县遭灾,往上报死亡人数也有两种方法:一种翻户部黄册,一册册点名字;另一种按年成推算。两种都能上奏,都不算欺君,关键是办谁的时候用哪一本。要办地方官,就翻黄册,把人命一条条摆出来;要给自己贴金,就用区间很宽、可以挑一头念的推算数。
这一架里,马斯克要的是死亡证明;可下一架攻击欧洲时,他恰恰用了推算数字。贝多斯则正好反过来。两个人都没撒谎,而是都换了尺子,都在需要证明自己论点时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那一把。
第三场:英国会不会发生内战
第三架是“英国会不会发生内战”,也是全场最火爆的一场。贝多斯说,马斯克宣称英国内战不可避免、只是时间问题,问他上次去英国是什么时候。马斯克说几年前。贝多斯说,自己一直在英国,他说的就是胡话。马斯克回了最伤人的一句:“你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
贝多斯接着讲犯罪数据:伦敦比美国任何一座城市都安全得多。由于马斯克拥有那么多粉丝,许多美国人真的相信欧洲已被可怕的穆斯林移民占领,每个街角都有强奸。马斯克的结论是,如果有一大群快速增长的人,其信念与西方信念对立,到了某个时候一定会有一次清算,那就叫内战。贝多斯提议一起去英国转一圈。马斯克说自己去过100多次;她再问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他还是只能说几年前。去过100多次和最近一次在几年前是两回事,这成了全场最尴尬的30秒。
贝多斯的数字确实有分量。伦敦2025年凶杀率是每10万人1.1人,为2014年以来最低;华盛顿特区则是27.5,正好是25倍。这一项上,她是碾压式的正确。但还有一层:英国国家统计局同时发布两套犯罪数据,一套来自警方记录,一套来自居民入户调查。警方记录下降,居民调查却上升,民众实际经历的犯罪同比增加10%。同一个国家的犯罪,在两套账本里呈现相反方向。所以“所有数据都不支持你”这句话本身也挑了尺子,她选的是警方那一本,因为那一本在下降。
这个世界上没有“数据说了什么”,只有你拿哪把尺子去量。以后有人说数据是客观的,就问他:你手里的尺子是谁给的,量的是哪一头?

争论进行到中间,贝多斯拿出了一部具体电影,叫《公民义警》,一部2026年的加拿大动作片。男主角是搬到欧洲的前美国陆军军官,白天是有产业的体面人,晚上变成公民义警,专门处理法律没能处理的移民罪犯。法官把6个强奸犯当作“难以融入社会的受害者”放掉,他便杀了法官,再闯进强奸犯家里,把一家人全部处决。
德国分级机构拒绝给电影评级,理由是它宣扬私刑;在德国没有评级,基本等于不能进入院线。主演阿米·汉默在2021年因性侵指控事业一夜归零,这是他这些年唯一接到的主角。后来有报道称,他看完影片后崩溃,认为电影充满仇恨、令人作呕。导演愤怒否认,说自己给了他钱和机会,他开开心心拍完却反过来背刺,这就是精英的惯常嘴脸。
6月25日,这部无法在德国上映的电影被完整上传到X,免费放了48小时。马斯克本人转发,还特意提到“史翠珊效应”:越禁,传播越广。烂番茄影评人给出6%,观众给出94%,相差88分。同一部片子,两拨人的分数都是真的。至于市场表现,导演称截至6月30日,流媒体收入60万美元,而成本是200万美元,所以它依然亏钱。
回到采访桌上,贝多斯说自己前一天看了这部电影,认为它不是好电影,把欧洲描绘成反乌托邦,美化私刑暴力和对一个穆斯林移民家庭的屠杀,马斯克把它放到X上是不负责任的。马斯克只回了一句:“我觉得它就是一部电影,值得一看。”这九个字把她那一大段道德指控卸掉了。
这就像街面上的录像厅。街坊说你放的片子教坏孩子,老板说这不就是一部片子吗,爱看就看,不爱看别看。他没有反驳指控,也没说电影拍得好,而是把这场争论从公堂挪到街面。上了公堂要讲王法,在街面只能讲个人好恶。贝多斯没有说出口的意思是,既然这不是一部好电影,大家就不应该看;马斯克的意思则是,它是一部电影,每个人都有权决定要不要看,你无权替我们做决定。
第四场:高温死亡与枪支死亡

第四架是“欧洲热死的比美国枪杀的多”,最短,却杀伤力最强。贝多斯说,美国谋杀率高得多,很大程度是因为枪太多。马斯克给出一个“有意思的数据”:欧洲因高温死亡的人比美国因枪死亡的人多,为什么不写篇文章讲空调?贝多斯很体面地回答,《经济学人》也写了几篇空调文章,上周封面就是一篇长文,并让马斯克读读他们的杂志。
根据《自然医学》覆盖欧洲32个国家的研究,2024年夏天与高温相关的死亡为62,775人;美国疾控中心记录的2024年枪支死亡总数为44,447人。只看这两个数字,马斯克赢了。但一个数字是算出来的,一个是数出来的。没有谁的死亡证明写着“死于天热”;高温会诱发心梗、脑梗、中暑,研究者只能用高温期间实际死亡人数减去同期预期死亡人数,把差额算在高温头上,这叫超额死亡法,与前面1,400万的模型属于同一类。
62,775的区间是36,765到84,379,它只是中间数。区间下界36,765低于美国枪支死亡的44,447,而后者是一张张死亡证明统计出来的。就像游戏装备写着伤害3.7万到8.4万,不能对别人说这把刀固定一下就砍6万2。区间就是区间,掐掉区间只报中间值,就不只是数据,也是话术。
还有一层,恰好是马斯克那句反问自己的答案:欧洲家庭空调覆盖率大约20%,美国大约90%。欧洲热死人更多的直接原因,本来就是没有空调。再拆美国44,447个枪支死亡:其中自杀27,593人,占62%;他杀15,364人,占34.6%。贝多斯说“谋杀率高是因为枪太多”,针对的是34.6%,但两个人谁都没有提那27,000多人。
这正是需要看见的东西:不是谁在撒谎,而是一堆真实数据从哪头念,就替你从哪头说话。
第五场:流量是否必须负责
第五架是“2亿4,000万人关注你,你该不该负责任”。前面四架都是铺垫,这一架才直奔主题。贝多斯问,一方面,马斯克描述十年后文明级的变化;另一方面,他又长期参与社交媒体上最糟糕、如部落主义粪坑般的环境,这两个世界观怎么能放在一起?马斯克说自己不觉得矛盾。贝多斯追问他是否反穆斯林,他没有直接说“不”,而是说,如果有人带着对立的观念来到一个国家,他反对这个。
贝多斯摊牌问:那你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恨你吗?马斯克说,也许有些人恨他,这大概是真的,但他不在乎;正如贝多斯所说,有2亿5,000万人关注他,所以喜欢他的人远多于不喜欢他的人,而且恨媒体的人比媒体自己意识到的多。记者的好感度只有15%左右。贝多斯说自己知道,美国确实如此。马斯克说,人们恨她远远超过恨他。贝多斯回答,认识她的人比认识马斯克的少太多,她与他不在同一个赛场上。
“记者好感度15%”大抵有出处,但换了口径。盖洛普2025年的数字是,美国人对新闻媒体的信任度跌至历史最低28%,在50年调查史上首次低于30%;对记者诚实与道德标准的评分,报纸记者是17%,电视记者是13%,这才接近15%的来源。它不是好感度,而是对是否诚实的评价。一个人可以不喜欢你,同时认为你不撒谎。
同一组调查里,共和党人对媒体的信任度是8%,首次跌到个位数;民主党人则是51%。所谓媒体被全民憎恨,更准确的说法是,一半读者恨你,另一半依旧相信你。这是割裂,不是崩塌。马斯克说“他们恨你”指的是那一半,贝多斯说“在美国是这样”指的也是那一半。两个人都对,但都只说了一半。
这一架真正的胜负手是贝多斯那句“我跟你不在同一个赛场上”。说这话时她像是认输了,却也是全场最重要的一句大实话:她的赛场比的是你说得对不对,马斯克的赛场比的是有多少人听你的。
两套话语权规则的死结

五场架打完,把它们合起来,就能看到下面埋着什么。贝多斯经过四道门,每一级都万里挑一,筛选非常严酷。但筛选的不只是聪明,还有合适不合适。每道门后都站着一整套体系,体系点头,她才能进去。所以她判断时不只是一个人在判断,也会考虑整套体系希望她如何判断,因为她服务的不只是自己,也是把她一级级选出来的体系。这不是说她不诚实;恰恰相反,她越诚实,就和体系贴得越紧,因为她的判断力本来就是体系一层层教给她的。
这才是马斯克那句“你活在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真正扎人的地方。在这套体系里,贝多斯被挑出来替社会思考、替社会判断真假,这既是职务,也是信念。那些没读过牛津、没订阅《经济学人》的普通人,在体系眼里成了无知民众,是需要被告知的人,而不是需要被听见的人。底层表达由精英通过数学、统计和分析代为呈现:你的日子好不好,不用你说,抽样调查会说;你怕不怕,不用你喊,犯罪率会说。哪怕英国居民调查的犯罪率上升,只要警方数据下降,她依然可以选择相信警方。
在这套体系里,一个具体的人只是小数点后许多位的一个数字,可以被四舍五入。回头再想“你活在真空里”,它就不只是气话。马斯克指控的是:你并不打算听这些人说话,只打算替他们说话。你手里的犯罪率在下降,却没有去那些觉得不安全的人家里坐一坐。你不是不诚实,而是压根不需要。
这像青天大老爷升堂。老爷爱民如子,清正廉明,没有私心,但判案靠的是卷宗、文书和师爷抄来的数字。对老爷来说,那只是今天第七件案子;他没法把七件案子里的每个人都当成完整的人来看。
《经济学人》的125万订户,是各国决策层、投资人、企业高管和大学教授。他们读完再讲给董事会、学生和下属。这125万不是读者数,而是节点数,像朝廷邸报,印量小得可怜,却从中书发到各省,再由官员传到县、传到乡绅,最后在茶馆讲给百姓听。印量小不等于影响力小;它本来就不准备直接给所有百姓看,而是给那些负责告诉百姓该怎么想的人看。这套体系还有一个巨大好处:出了事找得到人。文章是谁写的、谁负责,都查得到。
再看马斯克。他的2亿4,000万关注确实是一个个点击出来的,但也有水分。他买下推特并改名X时只有1亿1,060万粉丝,现在是2亿4,000万。对谈中常说2亿5,000万,但实际数字是2亿4,000万。X公开推荐算法代码时,有人在里面发现了专门标记发帖人是不是马斯克本人的标记位。算不算违规?我的判断是,这可能算合法:440亿美元是真金白银,这条街是他买下来的,他把自己的铺子挪到街口第一家,又把路牌指向自己家,并不奇怪。现在它已经到1.7万亿美元,更不容易买了。但马斯克回头说大家全是自己走到他这里来的,也没那么厚道。

这场架真正的死结是,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各说各话,而两句话都成立。贝多斯的指控是:你没有经过这套筛选,没有考过科举、点过翰林,没有任何一道门约束过你,却掌握着2亿4,000万人的注意力,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大,凭什么可以不负责任?这套体系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我更聪明”,而是“我的命拴在这句话上”:我署名、发更正、上法庭、丢饭碗。它接受几道门的规训,换来的是说话资格;你不接受规训,凭什么白拿这个资格?
马斯克的“我不在乎”也不只是耍无赖,而是一整套世界观:你那个资格是几十个人内部发的,与我无关;我的资格是2亿4,000万个真人一一点出来的。你们的章程我不认,所以你们那套责任我也不背。
矛盾就在这里。一个说权力必须配责任;另一个说,那种责任只是你们体系的规矩,我不属于那个体系。这两句话在各自逻辑中完全成立,彼此之间又没有双方都承认的第三方裁判。所以他们吵九十分钟仍说服不了对方,不是因为水平不够,而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张两边都认的桌子。
他们争的从来不是移民、欧洲或空调,而是世界的话筒应该归谁:一边是任命制,一边是流量制。更有意思的是,他们互相指责对方活在真空里,而且两个人都说对了。贝多斯活在几道门里面,门外的人只是数据表格里的小数点;马斯克活在2亿4,000万关注里面,那也是算法替他挑出来的世界,划走的人他同样看不见。两人各自站在一个精心过滤的世界中央,指着对方说:你活在泡沫里。
AI时代的真假与信任

这就来到这一期最核心的结论:AI时代没有那么多真假,只有信与不信。两个人全程没有一个人犯明显的数据错误,引用的数据都是真的,也没有听错对方的问题。伦敦每10万人1.1的凶杀率是真的,欧洲高温相关死亡62,775是真的,《柳叶刀》的数据是真的,15%的媒体评价也有真实来源。他们不需要撒谎,因为真实世界足够大,大到你想要什么样的真话,都能从里面找到。
但他们经常不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九十分钟后,两个人都认为自己赢了,而且各自的赢都有数据支撑。这不是一个人诚实、一个人不诚实,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举证规则在同一张桌子上争谁才算数。
今天每个人都能拿到海量数据,在AI帮助下,拿到的数据大概率还是真的。但同一份真实数据,会把不同的人引向完全相反的结论。同一个44,447,马斯克用来证明美国的枪不是主要问题,贝多斯用来证明美国的枪就是问题;同一部《公民义警》,一边看见煽动仇恨,一边看见言论自由。
以前常说有数据、有事实、有真相。现在的问题却在于我们想相信什么。我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先射箭,再画靶子。很多人说我不客观,没错,我也是主观的。即使引用这么多数据,我依然主观,因为还有一个讨好型人格的AI在帮我。当我先得出结论,再让AI按结论找数据,它会干得很好。
结果是,未来不会有那么多真假,只剩下信与不信。每个人先选好自己要相信什么,再带着选择去找数据;AI替他把数据凑齐、把状子写好。所有人都站在真实数据上,得出完全对立的结论,而且人人都能拿出真的证据。

这是否意味着《经济学人》这样的媒体没用了?恰恰相反,我认为它比过去更重要,只是角色变了。有个非常讽刺的事实:X上的“社区笔记”是马斯克用来替代编辑的纠错机制,可它引用的信源高度依赖专业事实核查机构、维基百科和新闻媒体。他说不需要编辑、不需要记者,但替代品引用的恰恰是编辑们生产出来的东西。
我的判断是,马斯克这样的传播方式未来大概率会成为主流,这个趋势挡不住。那么个人怎么办?我看到任何数字,第一反应不再是它真还是假,而是它怎么来的:是从死亡证明一张张数出来的,还是模型推演出来的?超额死亡究竟怎么算?只要是算出来的,我一定要找它的区间,还要知道是谁算的、有什么利益诉求、为什么会算出这个数。我会以这种方式看待所有数据。
今天不是要讨论欧洲会不会内战,也不是要讨论欧洲是否比美国更安全,或欧洲是否有很多人死于高温。信哪边都可以自圆其说。真正要讲的是一件大得多的事:在一个所有数据都是真的、所有人都能拿到数据,还配有一个专门替你找证据的AI的时代,我们究竟该相信什么?
争论的结尾:谁有资格说话
采访快结束时,贝多斯说,如果马斯克只是主张欧洲应该有安全的边界,她完全同意。马斯克说自己支持移民,只要对方能成为有产出的成员、诚实,并且不虐待当地人。贝多斯回答,这几条她也全部同意。吵了一个半小时,互相说对方活在与世隔绝的世界,指责对方全是编的,最后落到具体政策上,两个人却发现基本一致。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他们从来不是在吵事情,而是在吵谁有资格说这件事情。
采访播出后,马斯克回到自己的平台,面对2亿4,000万人,称这位与他吵了九十分钟的总编辑为“西方的叛徒”。他没有再举数据,也没有继续辩证,只是表达态度:我认为她是叛徒。马斯克认为,自己虽然买下X并拥有2亿4,000万关注者,但同样拥有言论自由,有权在平台上说出自己的观点。注意,这是观点,不是事实。
在采访桌上,双方讲事实、摆道理、举数据,为的是说明观点有事实依据;在X上,他不需要事实,只需要观点。为什么下桌以后还要补这一刀?因为在他的赛场上,这才是最后一个回合。桌上的九十分钟遵守贝多斯的规则:摆数据、讲逻辑、最后握手言和;回到自己的平台,规则就换成马斯克的:2亿4,000万人看见了,没有更正栏,也没有事实核查团队。这不是一句气话,而是一次示范,示范两套规则的差别。
那到底该信谁?这个问题问错了。以后不会再有“该信谁”,只会有“我选择信谁”。选择是你自己做的,不是数据替你做的。数据会影响你,而且从今往后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真、越来越唾手可得,但它一条也不能替你决定。你先射箭,后画靶子;它只会在你作出决定后跑出来为你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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