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州星宇汽车灯具厂这次羞辱性裁员,会不会带来新一次的觉醒?大家好,欢迎收听老范讲故事的YouTube频道。这两天刷短视频,可能会撞上《游京》合唱版,副歌里唱着“我走在风雪中,听战鼓擂长风”。一首唱长征的歌,配的却是一群刚毕业、上班5个星期就被公司羞辱裁员的孩子。这个配法本身说明了一件事:在很多人眼里,这帮孩子已经不只是在维权,而是在替中国的打工人再走一次长征路。
十几间会议室里的两种选择
很多文字写的是:都过了100多年了,中国人怎么还需要去找老外维权?我听到这首歌时,心里肯定也不是滋味,因为很多年前,我自己也在类似的办公室里坐过,也被人这样谈过话。先把事情稍微捋一下:常州星宇灯具厂是A股上市公司,代码601799。2025年秋天开校招,招进440名2026届应届毕业生,硕士生不少,岗位包括研发、技术、管培生。承诺写得明明白白:先去产线实习一个月,然后转技术岗。
7月2号到3号,440人集中入职,公司官号还发了题为《2026届星宇之星开班仪式精彩完结》的推文。到了8月8日上午,十几间会议室同时开门,每间会议室里坐着两个HR,对面是刚上班5个星期的学生,300多人被叫进去谈。桌上摆着两份东西,让人挑一份签:一份是“个人原因离职”的协议,签了拿半个月工资走人;另一份是调岗通知,研发岗作废,去一线流水线,一个月的产线实习延长到3个月往上,工资按照普工重新算。

有人把约谈录音放了出来,其中一句话这几天传疯了:常州建了一个400多人的HR群,只有配合签字,后续背调才不会受影响。这句话不是随口吓唬人,而是把一个行业里心照不宣的规矩直接摆在了桌面上。8月25号晚上,常州市人社局通报:招录2026届毕业生440名,与其中107人解除劳动合同;协商过程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企业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不存在违规享受政府补贴的行为。
107这个数字需要单独说一句。人社局解释过,这只是调岗协调阶段协商离职的那一批;可到8月底,那个440人的校招群里,在岗的只剩120多个,中间差的200多人到底去了哪里,不知道。这帮孩子为什么非闹不可?半个月工资也就4,000来块钱,公司后来还补了这个数的十几倍,他们照样不干,因为丢的不是钱。
应届生身份通常保留两年,是考公、考编以及国企央企校招那条专用通道的一块敲门砖。可真正卡住他们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日历。民企大厂的招聘只看毕业年份。现在打开任何一家大厂的招聘网站,点进校招入口,第一行写的就是“2027届毕业生”;2026届的校招季是去年秋天,早就过了。这批孩子8月底被赶出来,自己那一届的门关了,下一届的门又进不去,卡在两届中间。
再加上协议上的四个字——“个人原因”,羞辱之处就在这里:人被赶出去了,还得亲手写一份“是我自己要走的”。HR手里的那张牌,从来不是那半个月工资。那这帮孩子这一回是怎么告的?这是这次最为新鲜的地方。今天讲两件事:第一,这帮孩子是怎么告的,为什么举报到德国反而管用;第二,这几天风向已经变了,为什么我说这不只是一次裁员,而是有可能成为一次觉醒。先说第一件。按照老剧本,被这么赶出来的人无非找领导、找工会、去劳动仲裁。仲裁最正规也最慢,从立案到裁决拖半年到一年是常事,等结果下来,秋招早已翻篇。但他们没有只走这条路。
证据、法条与客户合规邮箱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存证据:HR谈话录音有好几段,劳动合同、录用offer、调岗通知、微信聊天记录全都留着,整理出来100多页。第二件事是查规矩。先说这家公司的分量。很多人以为它是全世界最大的车灯厂,其实不是。按照2025年销售收入计算,整体车灯业务是中国第一、全世界第七;智能大灯这个细分才是全世界第一。招股书写着,全球前十大整车厂有9家是它的客户,宝马、大众、奔驰都在其中。
顺着客户名单往下捋,这帮孩子找到了德国那部《供应链尽职调查法》。这部法律于2023年1月1号生效,2024年1月1号扩展到1,000人以上的德国企业,奔驰、宝马、大众一家不落,全在里面。欧洲人以前的做法是签一份供应商行为准则,由供应商承诺不用童工、不搞强迫劳动,出了事由供应商负责。后来发现这套做法没用:货照样进,事照样出,德国车厂两手一摊,说自己不知道。
于是德国人换了打法:以后供应商在中国做什么,也算德国企业的责任。处罚很硬,最高罚全球营业额的2%,外加3年不许接公共合同。打蛇打七寸,这条法律真正的妙处就在于,板子不打卖家,而是打买家。奔驰、宝马会为一个中国车灯供应商赔自己的钱吗?肯定不会。所以,只要手上的材料足够扎实,它就必须查。德国车厂查灯具厂,不是为了给员工出气,而是为了让自己不受罚。

这帮学生同时向几个方向递送举报材料:常州市人社局、正在处理这家公司香港二次上市申请的港交所、奔驰举报系统,以及宝马、大众、奥迪的合规部门。几个衙门都回话了,可回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8月29号下午3点多,奔驰BPO办公室的邮件回来了,案件编号WB0011869。邮件把这件事归类为“对供应商常州星宇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行为的举报”,正文写道,所描述的行为不符合梅赛德斯-奔驰的企业原则,也希望业务合作伙伴遵守这些原则;下一步是转交专家和外部合作伙伴进一步审查。
注意奔驰做的三件事:定了性,归了档,派了人。它还没有查,就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港交所的回复则是“收到,转交上市科”,就这一句话;大众承诺展开调查,这也是一个结果。常州人社局这边只是说沟通过程比较生硬,但并不涉及违法。到底举报到哪里好用,大家心里有杆秤。这帮00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找一个替他们做主的人,而是找一条能罚到对方的法条,再把材料递到能够执行这条法条的人手里。他们不打人,他们打订单、打上市,还是西药见效快。

国内该做的动作其实一个也没落:8月25号人社局通报,人力资源总监停职;8月27号公司发致歉信,马上发3个月的求职生活补贴,11月底之前没有就业的再给6个月工资。同一天股价跌了5.2%,收在81块8毛6,创年内新低;第二天,常州人社局给这批人办了一场专场招聘会。补偿从半个月工资一路涨到1.5万加6个月工资,有学生说钱已经到账。偏偏今年年初,这家公司刚在常州拿过一个最佳雇主奖,非常讽刺。
按照老剧本,走到这一步,事情应该翻篇了,可它翻不过去,因为这件事的开关根本不在常州。星宇正在冲港股:2026年1月26号第一次向港交所递表,7月26号那份招股书满6个月失效,7月29号第二次递表;8月14号,证监会出了境外发行上市的备案通知书。8月8号动手赶人,离备案通过还差6天。
港股递表与三组账
还有一份录音更要命。公司内部人士在录音中承认,7月底接到通知,主机厂给到公司的订单突然断崖下降。而那份7月29号递上去的招股书,一个字都没提这件事,没提订单下滑,也没提要裁人。港交所的ESG披露守则要求企业把重大的劳工风险和群体性纠纷如实说清楚。现在人社局的通报和公司的致歉信都挂在网上,再回头看招股书里“以人为本”“把员工视为核心资产”这些话,是不是觉得脸上有点疼?
县官不如现管。在常州,这件事的定性是“沟通方法简单生硬”,代价是一个HR总监的职位;到了港交所和奔驰那里,同一件事的名字变成了“重大不利变化没有被披露”和“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同一件事换一个部门,分量差着好几个数量级,这就是我说的西药见效快。再看看这家公司的家底:到6月底,账面现金加上金融资产,36亿还躺在那里。经营困难吗?
还有一组数字,是公司自己在招股书里写的。2023年到2026年一季度,社保和公积金的缴纳差额,按收入比例估算,大约是4亿元;同一份文件另一处写着,从2023年到现在,累计给股东分红了16.45亿股息。什么意思?欠员工的社保是4亿,这4亿本来应该给员工交社保,却没有交;同一时间段,给股东分了16.45亿。就是这样一家公司。

员工总数也在往下走:2024年年报是10,426人,2025年年报只剩7,532人,一年裁员2,894人。所以8月8号这件事,不是一家公司突然发疯,而是一条已经走了三年的路,今年轮到这帮应届生了。现在这个风向在网上一层一层往下走,但已经快到头了。来看看这几天风向变到了哪里。
头一波比较常规:骂公司、心疼学生、扒HR。通报一出,公司一道歉,本来就应该开始退潮。第二波风向开始变了,大家开始向这帮学生致敬,可致敬的点变了:不是致敬他们敢维权,而是致敬他们把举报信递到国外,而且真的递通了。这几天评论区能看到的高赞,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咱们自己这套办不了,还是西药见效快。这个转向本身值得记一笔,它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一件事:治这个病,国内那副药,大家已经不指望了。
家族企业里的一个中心
常州人社局最后抹稀泥,到了奔驰那里,奔驰说这个东西不符合梅赛德斯奔驰的一贯精神。第三波开始有人扒这家公司,扒出来的也不复杂:这是一家非常家族化的企业。董事长兼总经理直接持股42%,通过星宇投资再持股6.19%,加上她母亲手里的6.11%,一家人控制54.3%的表决权,属于绝对控股。第三代已经进入公司,分管机器人板块。
家族公司的好处和坏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好处是没有那么复杂的内斗,也没有那么多制约,动作快,说干就干;坏处是基本没有任何制约,老板就是永远的神。说到这里,再填开头那个坑。我自己在盛大待过,盛大也是一家很标准的家族公司,由陈氏兄弟掌管,大哥是陈天桥,老三是陈大年。弟弟做的盛大创新院,我就在里面。后来桥哥,也就是陈天桥,回来管事,盛大创新院直接解散,几千人被裁掉。

那不是一帮普通员工,屋子里坐着的,很多都是行业里叫得出名字的大拿。侮辱性的东西也有,但不至于让我们去打螺丝,因为那是家游戏公司。该给的补偿,N+1也都给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刚丢过一次人。资本家的良心从来不来自他们的善良,而是来自前面吃过的亏。此前酷6裁员时已经闹出过一次劳动纠纷,所以到我们这里,N+1没什么好说的。
也不要求你去谈什么自己个人原因,就是公司业务调整,你们走人了。但是羞辱性的地方在哪呢?盛大创新院有很多项目,就是我们一个一个孵化的项目。这些项目有些做得相当不错,而且外边也有人愿意投资。按道理来说,你可以去做MBO,就是由创始人持股,向公司赎买一部分股份,在外边再吸引一些投资进来,这个事是可以接着往前走的。但是公司的财务、法务上来以后,就直接把这事变得没法办了。他们把公司前期投入成本算得非常高,这样外边的人就不愿意投了,等于每一个项目都极贵。
后来很多人去劝陈天桥,说咱们这事还可以做下去,你为什么去羞辱这帮人呢?陈天桥说,我当然要做这个事情,我拿一个小股份没意思,我一定要控制他们。于是,所有项目都被赶走了。这些项目离开盛大创新院以后,有很多发展得还是不错的,现在有几家已经上市了。这些项目本来盛大都是可以沾一手的,但是没有沾上。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呢?就是它整个的体系都是为一个人服务的。越是家族体系,越喜欢去讲“忠诚的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忠诚”,也就是“一个中心”这套东西。一个HR在正常的公司里,会有HR相关的法律法规,包括他自己的一些良心需要维护,他就不会把事做得特别绝。但是对于家族企业来说,他们永远想的是:我要不要替老板把这个骂挨了,我要不要替老板把最后一分钱省出来。在他身上,所有的善良、所有的责任,都是对老板一个人的。
大家注意,家族企业里头,他不是对一个家族忠诚,他的忠诚永远是对一个人的。一旦说我对家族忠诚,那你这个就是不忠诚了。像当年我们在盛大创新院被踢出来的时候也是如此。有没有弟弟这头的HR和财务呢?也有。但是轮到处理我们的时候,对他忠诚的这帮人没有上台,是对他哥哥忠诚的这帮人上台了,那我们就面临了一波羞辱。但是我觉得,我们这波羞辱跟这一次107个学生比,还是不算什么。
那这样的东西最后会不会有损失呢?肯定也会有。比如说常州这帮人,奔驰给它把订单取消了,或者大众、宝马把订单取消了,那算不算损失?算。但是对于真正干这个活的人、对于这些HR来说,我忠诚了呀。我虽然把自己的工作丢了,但是我忠诚了。通常这些老板还会捞他们,会给他们安排其他的事情,因为忠诚是要得到奖励的。
那盛大这帮人忠诚了以后,公司有没有受到损失?有。本来有好几个可以孵化成上市子公司的项目,都被踢出去了。但是没关系,我通过这个方式维持了“一个中心”的领导。这就是家族企业的问题。家族企业这块讲完了,再接着往下讲。大家批完家族企业,其实这个事已经变味了,从劳动维权已经开始去批“一个中心”了。
从工会追问到跨境投诉
第四波,有人再去问:我们的工会干嘛去了?裁员20人以上,按照法律要求,应该提前跟工会说明情况、听取意见。107个人早就过线了。从8月8号到今天,你在这件事情里听到工会的声音了吗?没有。再往下,就开始有人质问:我们是工人阶级建立的政党、建立的国家,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机构去维护工人呢?问题从前面质疑“一个中心”,到后边去质疑工人阶级政党、工人阶级国家了。

所以我觉得,这一轮的舆论传播应该已经快到头了,已经烧到了一些不该烧的地方。那这事是不是就翻篇了呢?大概会翻篇,至少在国内会翻篇。但是翻篇以后会怎么样?举报会越来越多,不管星宇最后受不受到处罚。
这条路已经走通了:录音、材料、法条、客户合规邮箱,整套流程这几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走了一遍。下一批被叫进会议室的人,不用再从头摸索。欧洲那边也会越来越不信任中国企业交上去的合规文件。ESG审核中,验收方拿到手的永远是一份文件、一场安排好的参观;而出这份文件的人,在一家家族企业里只向老板一个人负责,那这份文件的真实性,大家就不要太当真了。
欧洲人习惯了文件是真的,抽查只是辅助;碰上这样的企业,他们没办法确认自己拿到的是不是真东西。而时间表还在往前走:欧盟那部《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条例》到2027年12月14号就要全面适用,星宇唯一的海外工厂就在塞尔维亚,而且它从来不敢让塞尔维亚的工人加班,这件事就是这么神奇。
中国企业的用工也许会慢慢好一点。未来更多投诉,可能不会来自学生或者被裁员的人,而是来自企业的竞争对手。中国以后也可能更多发展一些用更少的人、用更多机器人的企业。
最后总结一点:星宇这一次做的不是普通裁员。钱赔到位就完了,那叫裁员;让一个人亲手写下“我自己要走”,让研发岗的硕士在打螺丝和自证离职之间挑一个,还拿背调堵住他往后的路,这是一次赤裸裸的羞辱。现在这帮孩子会向外国人求助了,这是好事。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感谢大家收听,请帮忙点赞、点小铃铛、参加Discord讨论群,也欢迎有兴趣、有能力的朋友加入我们的付费频道。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