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鑫存储宣布新技术，马斯克吹捧中国制造，国内媒体齐喊“赢麻了”，全球存储股却迎来暴跌。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大家好，欢迎收听老范讲故事的YouTube频道。
先把这几天的事捋一捋：10月9号、10月10号，上海开集成芯片和芯粒大会，长鑫存储在会上宣布4F²新架构取得关键进展，年底推出新的服务器内存。
北京时间13号凌晨，马斯克发推追捧：中国一旦搞明白一样东西怎么造，扩产能往往比世界其他地方加起来还大。国内媒体也在那喊“赢麻了”，甚至喊说“我们已经不需要EUV了”。几个钟头以后，韩国股市开盘迎来黑色星期二：三星暴跌了7.39%，SK海力士暴跌了10.09%，KOSPI指数跌了5.46%。
先把结论摆前面：长鑫只是一个借口，马斯克只是借着他要敲打一下三星和SK海力士。存储股这一回暴跌，是好几样东西凑在一块：内存太贵，买家已经耗不起了；三星、SK海力士托股价的回购又停了；长鑫的新技术只是一个引子。下边分几块来讲：先看内存已经贵到什么程度了，再看长鑫到底宣布了什么、砍不砍得动价格，然后看股价到底是被谁带崩的，最后说说马斯克为什么要借着长鑫去敲打三星和SK海力士。
内存贵到买家开始少用了
首先，内存现在到底贵到什么样了？AI服务器用的内存叫HBM高带宽内存，它单价高、利润厚，三星、SK海力士、美光都把产能往这边挪，可是晶圆就这么多。三星的一位执行副总裁9月底说了，HBM现在吃掉了全行业DRAM晶圆产能的大约20%，明年要到接近30%。普通内存就这么被挤掉了，挤掉的结果就是涨价。高德纳的分析师说，今年二季度DRAM的成本涨到了去年同期的5倍。集邦咨询9月底预测，第四季度普通DRAM的合约价格还要再涨10%到15%。
涨价了，大家就不买了。调研机构Counterpoint的数据：今年三季度全球手机出货量同比下跌了20%，是2012年以来最差的第三季度，14年以来最差的一次。电脑也一样，IDC说三季度全球PC出货量跌了20.1%；高德纳的数据更难看，跌了22.4%，只卖出去了5,540万台。高德纳的分析师班纳吉说得很直白：内存和存储涨价的影响，现在已经完全反映到了PC的价格上。
苹果也在砍。10月9日，《日经亚洲》报道，苹果通知一部分供应商，iPhone 18 Pro和Pro Max这个月零部件订单比原计划砍掉15%到20%。《日经亚洲》给的原因是内存和零部件涨价，逼着苹果涨价，消费者不买单了。连苹果都扛不住了，最大的买家也在缩。
集邦咨询8月份报道，英伟达下一代的Rubin Ultra，HBM原本一直按照12层堆叠来设计，三季度开始评估8层的版本。美国科技媒体The Information说得更具体：英伟达测过只装192GB和256GB的版本，而此前发布会上亮出来的都是1TB的版本。英伟达的回应是，在算力、网络和内存之间做优化。意思就是少装点内存进去。
马斯克自己也在砍。10月1日，他在X上说：“我们把特斯拉AI5芯片的内存砍了一半，AI6砍了1/3，这是给擎天柱机器人凑够产量的唯一办法，还能大幅削减成本。”后来AI5又往回加了一点，算下来两颗芯片的内存都比原来少了1/3左右。改设计比砍订单更狠：砍订单，下个季度你可能还要补上去；设计一改，一整代产品用的就都少了。苹果、英伟达、马斯克都在少用内存。
全世界最舍得花钱的几个买家都少用了，不是不想用，是这东西实在太贵了，跟三星、SK海力士实在耗不起了。那长鑫这回到底宣布了个什么呢？开头说了，国内媒体喊“赢麻了”，快科技那个“国产DRAM重大突破”就是喊的这件事；第一财经的标题干脆叫做“突破壁垒”。我们又赢了？真是这样吗？先把事情说清楚。
长鑫的4F²，到底改变了什么
10月9号到10号，上海开的第四届集成芯片和芯粒大会，长鑫的总裁曹堪宇上台讲了三样东西：第一样叫VSG垂直晶体管，第二样叫4F²存储单元架构，第三样叫做混合键合。实际上三样东西讲的是同样的一个事情，把它们三样合在一起，要用在新一代的DDR5服务器内存条上，预计年底可以推出。
先说F²。F是一家工厂能刻出来最细的那根线，F²就是拿这根线围出一个小方格，一个存储单元占几个小方格就叫几F²。现在普遍使用的是6F²，这一次长鑫说可以做到4F²。这个所谓F²，讲得通俗一点，就像榻榻米：中国人讲多少平米，日本人讲几张榻榻米，台湾买房子叫几坪，一坪差不多是两张榻榻米。
可是榻榻米跟榻榻米是不一样大的。京都这边的一张榻榻米大概是1.82平米，日本公寓楼最常见的一种是1.44平方米，所以同样是6张榻榻米的房间，可能还差2平方米。F²也是这样的：每家的F是按照自己能刻多细来算的，长鑫的F跟三星的F根本不是同一把尺子，4F²跟6F²也不是在同一把尺子上量出来的。
假设在同一把尺子里头，6格变成4格，一个存储单元面积省下来1/3。行业的测算，存储密度能够提高30%到50%，同样一片晶圆能够切出更多的芯片来。那6格怎么变成4格呢？就要靠前面讲的VSG晶体管。原来晶体管是横着放的，长鑫把它竖过来，栅极从四面把它包住，占地方就少了；四面包住，漏电也少了。
内存的原理其实特别简单，就是一个格里头是一个晶体管加上一个电容。往电容里充电，它就是1；那个电容里没有电了，它就是0。但是电容充满电以后会不断漏电，那就再接着往里充。原来应该是1的，现在比如说还剩0.6，再充一次，它又变成1了；下一次又变0.6了，再往里充一次。它实际上是这样来工作的。把晶体管竖过来以后，漏电就会变得少一些。
当然，竖起来也有竖起来的麻烦。为什么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不干这活，它们都是6F²呢？存储的部分跟逻辑的电路，本来是挤在一起的，就是在一个晶圆上。这块是存储单元，一个晶格里头一个晶体管加上一个电容；旁边是逻辑电路，负责记住这些存储单元在什么地方、怎么寻址。原来这些东西要在一个晶圆上都刻出来，如果把晶体管竖起来，它们就会互相干扰，就没法弄了。
所以早年有人试过4F²，存储跟逻辑挤在一起、互相迁就，逻辑电路跑不快，最后性能反而打不过6F²，这条路就放这了。长鑫把它分开了，这就是他讲的第三个技术：存储只做存储，逻辑只做逻辑，两个晶圆各做各的，最后用混合键合把它粘在一块。这才是4F²能够活过来的一个关键。
所以长鑫发的三个技术：第一个是让晶体管竖起来；第二个，因为晶体管竖起来了，它就可以变得更小，4F²就可以搞定了；第三个，逻辑单元和存储单元把它分开，两个晶圆分别刻完了以后把它粘在一起。它实际上就是做了这样的一个事情。这条路也不是长鑫一家在走。
技术宣布了，价格就能降吗
SK海力士早就公布过4F²的路线图，三星据报道要到2028年也要做出这样的东西来，长鑫是头一个喊出年底出货的。那长鑫手里有EUV光刻机吗？真没有。荷兰阿斯麦的EUV就不卖给中国，长鑫只有DUV。长鑫官网9月份发的第五代工艺新闻稿上写得明明白白，靠的是四重曝光，全文没有提EUV的事：一遍刻不出来，刻四遍。曹堪宇这回演讲也没有提EUV。
“绕过EUV封锁”这个话，是媒体替他说的。快科技9月份讲北方华创的刻蚀设备，就写过“有望帮助长鑫存储绕过EUV光刻机封锁”。最要紧的是，这一回只是宣布。良品率多少，一片晶圆到底能产出多少颗粒来，产品规格怎么讲，哪天上市，其实都没讲。长鑫这回就是上来宣布一下就完了。那长鑫这一刀能把内存的价格砍下来吗？我觉得很难，因为长鑫宣布的这些技术跟短期内把价格打下来没有那么大关系。
原因很简单：我们没有EUV，所以长鑫用DUV做出来的这些芯片，它做的内存条实际上比三星贵。长鑫用DUV光刻机多刻几次，良品率就会降低，因为每多刻一次，可能就会发生偏移；刻了四次，就可能有很大的累计误差，导致这个芯片废掉。所以看7月份京东上同样的64G服务器内存条：长鑫颗粒卖18,999元，三星和SK海力士的颗粒只卖18,595元，长鑫的还贵400块钱。
长鑫不会主动把价格降下来。今年上半年长鑫营收是1,503亿元，净利润776亿，去年同期还亏了23亿，按年直接翻身了。价格这么高的时候，长鑫也没有理由自己去降价。长鑫砍不下价格，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就是长鑫的体量太小。Counterpoint的数据：今年二季度全球DRAM的营收，三星占38%，SK海力士占25%，美光占24%，长鑫只占10%。一成的份额，它是没有定价权的；它要真敢降价的话，剩下三家能够教它做人。
那长鑫追得上三星和SK海力士吗？短期内看也没什么希望，根子就是没有EUV。多次曝光能不能刻出来？能，中芯国际就是靠DUV多次曝光做出了7纳米芯片。可刻的遍数越多，误差就越往上叠，良品率就越低，这个问题到现在为止也解决不了。落在成本上，半导体研究机构SemiAnalysis算过，长鑫的DDR5每一个比特的成本比三家还要高出30%以上，最赚钱的HBM差得就更远了。
韩国业内估计，长鑫跟韩国两家技术差距大概是3-4年。长鑫的HBM3E今年8月底开始小批量风险试产，SK海力士2024年就已经完成了量产。那开头马斯克那一条说得对不对呢？他还举了锂电池和光伏的例子。他讲的是，中国人只要搞明白这东西怎么弄了，会不会规模碾压？这个是会的，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马斯克同一条推文的后半截也说了：内存三年前还是低毛利的大路货，LP5LP6是按照通用标准设计的，中国好像解决得很快；更新的HBM架构会难很多。最肥的那一块咱们啃不下来，这一波长鑫估计是赶不上了。那长鑫既然砍不动价格，三星和SK海力士的股价是被谁带崩的呢？先看盘面。
股价为何跌得这么重
长鑫是在10月9号、10月10号讲的话，韩国9号正好放假。十二号周一开盘，三星跌了4.4%，SK海力士跌了4.5%。13号周二，就是开头讲的黑色星期二，三星和SK海力士一天就跌掉了一成上下。KOSPI那天收在了6,035点，交易所临时叫停了程序化卖单。韩国熔断这个事也是司空见惯了，跟吃大白菜一样。
美国这边，美光周一跌了3.88%，跌破了1,000美元，周二又跌了3.62%。它也在跌，但是不像三星和SK海力士跌那么惨。可是这一回真是长鑫带崩的吗？我觉得是多方面因素，长鑫只是个引子。最核心的是大家的情绪：这东西实在卖太贵了，黄仁勋要少用，马斯克要少用，PC和手机都卖不动了，销量直接砍20%，苹果都在那砍单。三星、SK海力士的股价本来就承压。
7月底，韩国股市从9,000点往下砸，一度跌破了6,000点。8月下旬，两家拿出了传统技能：回购。但是回购要稍微讲一讲，不是说下跌了就回购，这事就能涨起来的。回购是有一个规则的：首先要宣布回购计划，包括在多长时间之内、股价跌到多少以下，拿出一笔钱来回购。回购的钱一般是一个总数，在这个周期内，只要股价低于多少，就按照上一天的价格去回购。
但是备不住钱花太快了。两家加起来要花55万亿韩元，差不多400亿美金，准备把股价维持到11月份。三星原计划是买到11月21号，SK海力士原计划是买到11月19号。结果三星10月6号就把钱花完了：它想的是，股价上来了就停一停，再跌下去再买点；结果股价一直在跌，它只能连着买。10月6号把钱花完，比计划早了一个半月。SK海力士也就剩几天了，钱马上也花完了。所以期限没到、钱花完了，这个是这一次跌的最核心原因。
那钱为什么花这么快？8月31号到10月2号，以公司回购为主的那一类买家净买入了35.4万亿韩元。同一段时间，外资净卖出了22.1万亿，散户净卖了17.5万亿。说白了，就是只剩下公司在掏钱买，外资跟散户全跑了；钱花出去了，股价始终没顶上去。回购一停会怎么样？三星10月6号把钱花完了，KOSPI从6号到8号三个交易日就跌了5.39%。
8号那天，三星刚发了史上最好的一份季度业绩预告，KOSPI当天反倒跌了2.62%。利好出尽。大家注意，这都是长鑫开口之前的事情；长鑫还没说什么，股价就已经开始往下走了。那韩国为什么跌得这么疼呢？因为韩国真的把国运压在这两家公司的股价上了。按照5月份的数据，三星跟SK海力士两家加起来占KOSPI指数将近一半的市值，半个股市就是他们两家。
韩国总统李在明2025年6月4日上任那天，KOSPI是2,770点；今年6月18号冲过了9,000点，涨到原来的3倍多。SK海力士6月份一股还能卖到290多万韩元，10月13日收在了1,443,000韩元，腰斩了。英国《金融时报》8月份说过一句话：没有哪位韩国总统像李在明这样，把自己的政治命运跟股市绑得这么紧。股价高的时候，李在明的支持率也高。
韩国民调机构Realmeter的数字：今年4月，他最高到过65.5%的支持率；7月底股市大跌那一轮，他的支持率掉到了45.9%，民调机构点出来的原因里就有股市暴跌。10月12日公布的最新一期，李在明的支持率只剩下35.2%了，少了30个百分点。两家公司有点顶不住了，李在明的支持率也掉下来了；回购一停，韩国的国运就跟着一起往下走。那马斯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挺中国制造，要去骂三星和SK海力士呢？
马斯克为什么借长鑫敲打韩国两家
原因很简单：马斯克肯定是苦三星和SK海力士久矣，黄仁勋也苦他们久矣，有机会就要敲打一下。长鑫正好在这个时候给了他们一个借口而已。开头那两条连起来看：长鑫十号讲完，马斯克十三号凌晨发了一条，说中国能扩产能；几个钟头以后，韩国就迎来了黑色星期二。十四号一早，他发了第二条，骂别人家勒索，后面还补了一句：“美光这么做是为了客户长期的忠诚，这一步走得很聪明。”他没有点名，DRAM三巨头只夸了一家，剩下两家是谁，大家心里都明白。
美光凭什么被夸呢？美光给特斯拉供货。7月22日特斯拉开财报会，马斯克就专门谢过美光，说感谢美光在眼下这个内存价格下，用合理的价格给我们分配了内存。黄仁勋这边账就更难看了：英伟达8月份披露，一个季度里头，对供应商的采购和产能承诺从1,190亿美元涨到了2,790亿美元，主要就是内存采购涨价，一个季度翻了一倍多。
英伟达的财务长克雷斯说，毛利率要从二季度的75%掉到四季度的71%到72%了，原因就是内存和零部件涨价。这真的是大哥别说二哥，毛利率还有70%多，还说内存贵；反正黄仁勋也是被人卡住脖子了。还没完，集邦咨询预测，明年HBM的平均价格还要再涨121%，越用越贵。
那三星和SK海力士赚成什么样呢？SK海力士二季度营收79.32万亿韩元，营业利润60.54万亿韩元，卖100块钱挣76块钱。三星10月8号发的三季度预告，营业利润107.4万亿韩元，差不多800亿美元，是去年同期的将近9倍。一个季度800亿美金的利润，钱是怎么赚回来的？
今年1月，《韩国经济新闻》报道，三星和SK海力士给微软、谷歌这些大客户开价，一季度的服务器内存比上个季度涨了60%到70%。那个时候大客户想要签两三年的长约，把价格锁住，这两家都不干，坚持一季度一签，好每个季度都涨价。到了4月，风向开始变了，发现这个内存价格可能顶不住了，这两家改了：3到5年的长约必须要这么签，而且必须要先预付10%到30%的货款，合同里头还要设一个价格底线，价格最低就这么低了，不能再低了。
所以在价格涨的时候，三星跟SK海力士按季度跟人签协议；现在价格要挺不住了，就说来付10%到30%的预付款，锁3到5年，得锁住我现在这个价格。这个说白了就是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周期是会轮转的。这笔账最后落在谁头上？买手机、买电脑的人多掏钱，少买机器。马斯克那句话说得很清楚：今天的客户不会忘。现在大家拿你没办法，只能被你要挟；可一旦周期转过去，这些人肯定是招人恨，被恨死了。
最后总结一下：存储股这次暴跌，是内存太贵了，买家耗不起了，再加上回购停了，托底的钱没了。长鑫的新技术砍不动这一波的价格。中国人搞明白怎么造，规模碾压早晚会来，但是不是这一波。长鑫只是一个借口，马斯克要敲打的就是三星和SK海力士。风水轮流转，买家都记着账呢。
好，今天这个故事就讲到这里，感谢大家收听。请帮忙点赞、点小铃铛、参加Discord讨论群，也欢迎有兴趣有能力的朋友加入我们的付费频道。
再见。
背景图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