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eta裁员案真正可怕的是什么
26名被裁员工把Meta的AI裁员告上了法庭,但真正可怕的不是“AI裁员”这五个字,而是有人想借着AI的名义,把公司变成血汗工厂。
这次Meta被告,真正吓人的是AI有可能正在被用来,把一家公司悄悄开成一个你不敢休假、女生不敢怀孕、残疾了也不敢开口申请照顾的地方。在这套逻辑下,休假、怀孕、残障,全都会被计算成“你的绩效差”;而AI还顺手成了最好用的挡箭牌:“不是我要开你,是算法给你算出来的。”
2026年7月13日,26名前Meta员工全部匿名,用“无名氏1号到26号”的身份,在加州北区联邦法院把Meta告了。这26个人来自7个不同的州和地区,岗位、团队都不一样,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人在被裁之前,要么休过法定保护假,包括医疗假、产假、照顾家人的假;要么申请过残障方面的合理便利。
他们指控,Meta这次裁员不是主要靠熟悉员工工作的经理来定去留,而是让一套AI和算法辅助系统给员工打分、排序、拉名单;这些休过假、有残障便利的人,被这套系统不成比例地挑了出来。
休假怎样被算法算成负分

“血汗工厂”最扎心的地方就在这里。你不敢休假,因为休假时没有敲键盘、没有提交代码、没有消耗token,系统看到一段空白,绩效分就往下掉。女生不敢怀孕,因为休假期间同样没有烧token、没有产出。残障人士不敢申请合理便利,因为一旦告诉系统“我这里有些不一样”,这个不一样就可能成为把你挑出来的信号。
这个案子的技术核心,可以用两个程序员甲和乙来说明。甲一年12个月都在岗,提交了120次代码;乙也很能干,但依法休了3个月假,可能做了手术,也可能家里添了孩子,剩下9个月提交了99次代码。如果系统只看总量,甲120次,乙99次,乙少了17.5%,于是乙进了裁员名单。
但把分母换对,结论立刻翻过来:甲每月平均提交10次,乙每月平均提交11次。按真正在岗的时间算,乙的绩效反而更高。问题就在于,系统拿日历上的12个月当分母,把乙依法休假的3个月算成“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干”。
这件事不能简单说成AI自己出了问题或AI疏忽了。这样的算法对老板有利:老板当然希望留下提交120次代码的人。乙即使更能干,但请假期间活没有干完。以前因为法律允许乙请假,老板不能因为这件事开掉他,就必须忍受乙去请假;现在有了AI,老板得到了一个背锅侠。AI打完分,留下甲、开掉乙,这对老板是有利的。
这是一场双方都艰难的举证战

这个案子需要举证。首先要讲清楚,它不是一个集体诉讼案。Meta与每个入职者签劳动协议时,专门约定这类裁员争议不能采用集体诉讼。26个人可以作为共同诉讼人起诉,但最后要一个一个单独谈:谁输谁赢、谁回去上班、给谁多少赔偿,都要分别处理。
法官到目前为止的处理是:这26个人先要求紧急冻结裁员,希望先保留职位,再慢慢审理。法官没有支持,认为即使现在先裁掉,将来如果判Meta输,可以赔钱或者恢复工作,不属于必须紧急叫停的情形,因此裁员顺利完成。不过,法官也要求Meta和原告继续补充证据,8月份还要开庭审理,所以现在没有结论。
进入审理,双方都要提交证据。原告缺少的最重要证据,是Meta到底怎样计算裁员分数:哪些指标参与计算、不同指标各占多少、休假如何处理。任何被裁员工都很难知道公司为什么选中自己,公司最后总会给一个理由。因此,原告目前没有办法直接证明AI让这些请过假、怀过孕或者有残障便利的人被裁。
但他们手里有另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在一些人请假时,主管曾对他们说,最近最好不要请假,请假可能影响绩效,马上可能裁员,你也不希望被裁掉吧。这个话是人说的,不是AI说的,是非常有力的证据。
为什么主管会说这种授人以柄的话?因为主管也可能被裁,他又不是扎克伯格本人。主管要考虑整个团队的任务能不能完成。员工请假当然合法,但员工请假后,如果团队任务没有完成,最后裁员时主管自己也可能被扔进去。所以主管会出来说一些难听的话:“最近风向不对,日子很紧,马上要裁员了,你现在真的要请假吗?”无论作为主管还是准备请假的人,在公司里工作过的人大概都经历过这种情形。这是26名原告手里最有利的证据。
对Meta来说,情况也一样:它要打官司,也要举证,但它要举的证据大概率同样很难拿出来。它需要公开透明地说明裁员规则怎样制定、数据是否排除了员工依法请假的部分、AI给出结论后最终签字的主管有没有修改名单、主管是否有足够时间理解AI打分规则并修改名单、修改时是否给出了理由。不能AI给出名单,主管就直接签字。
为什么Meta可能也很难拿出相应证据?因为公司裁员时,为了尽可能降低影响,通常会采取保密或突然袭击的方式运作。很多裁员理由和计算方法没法公开,一旦真的公开,留下的人也可能没办法继续安心工作。裁员往往追求稳、准、狠:快速挑出要裁的人,快速通知,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裁完以后,还要让剩下的人继续老老实实、欢欣鼓舞地干下去。所以,这个案子最后怎么判还很难说。
用不用AI从来不是问题本身

讲到这里必须把话说清楚:用不用AI裁员,从来不是重点,更不违法。全世界没有法律规定不可以使用AI进行裁员。真正的红线,是能不能借着“我用了AI”,把公司偷偷变成血汗工厂。
“血汗工厂”不是一句情绪化的骂人话。不能拿休假整你、不能拿怀孕整你、不能拿残疾整你,这条底线是欧美国家几代人、无数企业、无数工会斗争了上百年才换回来的。今天觉得天经地义的8小时工作制、周末双休、不用童工、女工怀孕不能被随便开除、工伤得到保障,没有一样是老板发善心主动给的,全是一代代打工人用罢工、官司甚至生命,一寸一寸从血汗工厂时代抢回来的,然后被一条条写进法律。
第一,休假不能变成负分。这是美国家庭医疗休假法FMLA明文规定的规则:雇主不能把员工休保护假当成雇佣决定里的负面因素。第二,怀孕不能成为把员工挑出来开除的理由,这是民权法案第七章和怀孕歧视法管的事情。哪怕系统没有写性别字段,只要按照总在线时长、总产出这样的中性指标,造成对女性系统性不利,都可能违法。第三,残疾必须得到合理便利,而不是被当成排除信号,这是美国残疾人法ADA的核心。它不要求给残障员工降低真实标准,但要求别把残疾或者与残疾高度相关的替身指标,当成把人踢出去的捷径。
这些法律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给血汗工厂砌一道法律的墙。这个案子逼我们看的,是有些人会不会换上一件叫AI的新工具,就以为能够绕开这道墙,把公司偷偷变回血汗工厂。大家不要认为AI坏,AI再坏也是人教的。这件事跟AI先进不先进没有关系,工具是中性的。不能因为拿起一个更快的新工具,就把上百年斗争换回来的底线一夜退回去。
AI进入裁员后改变了什么

那么,AI这把更快的新工具到底哪里不一样?它为什么既能让事情更公平,又可能变成血汗工厂的帮凶?
以前裁人时,一方面看业绩、评分和各种具体产出,另一方面又不能完完全全靠数据客观完成。人能参考的数据极其有限,更多时候要拍脑袋:我觉得这个人怎样,我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这件事甚至有它合理的一面:一个人业绩很高,但主管就是不喜欢他,双方无法很好合作,把他留下也未必是好事。
今天AI来了,它可以帮助决策者参考非常多的信息,用更多维度、更复杂的模型评价员工,这是过去做不到的。但参考数据时会遇到第一个问题:这些数据是不是被正确参考了?比如女生怀孕或者员工请假,到底该怎样计算?从法律角度看,正确方式是把依法休假的时间剔除,不应该算进总量;员工怀孕生孩子,也应该把这段时间去掉。但是对老板来说,“正确”可能意味着把活干完。两种正确并不一样,AI必须遵守的是合法的正确。
第二个问题,是整个考核过程是否透明。Meta这个案子的核心就在这里。Meta裁员时估计也没有那么透明,即使内部有透明度,为了公司以后继续运作,也未必敢把全过程真正拿出来。大概率还是会因为不允许集体诉讼,一个一个与这26个人谈,赔一部分、处理一部分,把事情解决掉。
未来一定会要求数据更透明。无论裁员方还是被裁方,大家都应该能在同一个数据基础上申诉或抗辩,这是必须有的。
人负责不能只剩最后一次签字

第三个问题,是“人负责”到底是什么意思。Meta声称,裁员不是由AI决定,还是由人决定。但人负责有几个很硬的条件:需要签字裁员的人,必须知道系统用了什么数据,能看到原始证据,有时间、有权力权衡并推翻系统结论;推翻后必须写理由,而且不会因为推翻在组织里挨整。这几条缺一不可。
如果需要签字的人只得到10分钟,那就不可能做任何真正的决策,因为他自己也可能被干掉,只能签字。签字的人还必须知道分数怎样计算、原始数据是什么;但很多企业根本没法拿出这些东西,因为其中有许多即使在内部也上不了台面的内容。这对未来企业是巨大挑战。
主管还必须能够推翻AI排序,并写清楚为什么推翻,不能一句“我觉得不行”就拍脑袋;与此同时,他也不能担心推翻之后自己反而被开掉。企业过去一直利用信息不对称对待员工,即使需要签字裁员的中层领导,掌握的信息也不对称,所以他到底敢不敢拒绝AI的结论,很难说。
大部分裁员的真实状态是:员工去问HR为什么裁我,HR说,这是各团队按照统一流程评出来的;再去问经理,经理说,我参考了系统给你的综合评估,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如果能问到做系统的团队,他们会说,我们只提供工具,最终决定权在业务和管理层手里。一圈皮球踢下来,最后谁也不愿意为裁员负责。
裁员这种事,我自己被裁过,也裁过别人。当你看着一个人的眼睛说“你被裁了”时,其实比别人裁你的时候还难受。在这种时候,要有人愿意承担责任,说实话有点违反人性。
这里还有一个有意思的角度,叫古德哈特定律,也就是Goodhart’s
Law:一个指标一旦决定了你的饭碗,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如果刷token能决定升职、降级或者被开除,大家就不再好好干活,而是疯狂刷token,最后不可能产生真正有价值的产出。
所以几个问题要连起来看:数据有没有被正确参考,过程透不透明,人到底是真负责还是假负责。这三关道道守住,AI就是让裁员更公平的好工具;有一关塌了,AI就成了公司开血汗工厂的挡箭牌。
美团骑手展示了算法管理的另一面

有没有更反面的典型?有,Meta的“亲兄弟”美团。由AI、由算法掌控的人会有多么悲惨,看看美团外卖骑手就知道了。平台甚至连开除都不用,这些人都是自由职业者、打零工的,但美团可以通过算法排序:送了多少单、是不是全勤、有没有迟到、有没有超时。没有投诉、准时到达、送单量大,就发奖金;其他人可能拿不到奖金,甚至被派很差的单子,受到处罚,而且处罚过程并不透明。
最终,几百万外卖员骑着超标电动车。国家规定电动自行车最高时速25公里,但他们想在午饭时间准时送餐,就骑着改装后时速45到50公里的电动自行车满街飞奔,非常吓人。很多人还罔顾交通法规,闯红灯、逆行,天天如此。这些都是算法逼出来的。他们为了在算法里多拿一点奖金,可以把自己逼成这样。
一旦算法决定人的收入,决定一个人是不是被开除,就会很可怕。现在国内也在开始调整,要求平台不能再这样处理,首先得保证交通安全,因为这些外卖员在街上已经构成重大交通隐患。
算法打分时代的六组选择

未来,我们会不会沦为完全靠算法打分的员工?会,一定会。老范现在每天也被算法打分:节目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点赞、有没有人发评论。YouTube每天用算法过滤内容,如果发现很多人喜欢,就给老范更多流量;如果大家只看完而不点赞,可能就不给流量,收入也会下降。这就是现实。
算法打分一定会成为大趋势,所有人都会面对。未来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用不用AI打分、用不用AI裁员,而是职场会不会重新变成血汗工厂。这里可以做六个对比。
第一个危险做法,是直接拿日历期限内的总活动量比大小,Meta这次被指控的就是类似做法。可持续的做法,是先剔除受保护的假期,按照一个人实际能够工作的时间测量。老范自己在YouTube上基本日更,星期六可能少更一期,其他时间都要更新,因为只要不更新,平台就可能不给流量。YouTube的算法也没有考虑正常双休,所以现在一年365天基本无休地更新。
第二个危险做法,是拿token、键鼠或者在线时长直接衡量价值。按照古德哈特定律,这样做不会有好结果,员工会想办法糊弄老板。可持续的做法,是使用真正与岗位相关、经过验证的多维标准检验员工。
第三个危险做法,是删除敏感字段就宣称系统没有偏见。算法里删掉性别、残疾、怀孕,不等于不再考量这些因素,因为它可能用其他替代数据把同一批人筛出来。比如用跑100米的速度筛选,残疾人仍然会被排除。可持续的做法,是主动检查代理变量和群体结果。所谓代理变量,就是虽然不叫“怀孕”,依然能把孕妇筛出来的变量,这些东西都要屏蔽。
第四个危险做法,是经理只看一眼排序就签字。可持续的做法,是让经理能够查原始证据,能够推翻系统结论,推翻时必须写出理由,而且不会因为推翻承担不当责任,这才是真正的人参与。
第五个危险做法,是出了事再回头重建过程。Meta现在大概就面临这种局面:出事以后回来看看哪些流程可以补、哪些事情需要找人签字。可持续的做法,是事前就把输入、模型版本、名单变更和审批日志保存好。不过,第五和第六点说起来容易,实际上执行可能非常困难。
第六个危险做法,是员工既不知情也没法申诉。大部分裁员都是这样,至少我在国内职场这么多年,基本就是这种状态。可持续的做法,是适当告知,解释主要理由,并提供复核渠道。过去很难做到,因为会增加巨大管理成本;有了AI以后,不知道这一块能不能有所改进,毕竟以前只靠人肯定搞不定。
今天的故事不是说Meta就是血汗工厂,也不是说这26个人一定是在无理取闹。如果Meta能够证明,剔除休假、怀孕、残疾因素后,按照原来的考核体系,这些人依然应该被裁掉,Meta也可以洗脱冤屈。
真正要讲的是,AI参与评估、AI参与裁员,是一个不可逆的大趋势。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一些老板借AI之名,重新行血汗工厂之事。AI在这里没有善恶,坏的永远是使用它的人。这一点一定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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